“不认‘误读’，只认‘没核’。”周既明看着弓着身子的叶从简，“你倒是精明。没见着的事不乱认，亲手落的墨也没往外推。”

叶从简背脊挺得笔直，头垂得极低，不敢接话。

“这草底上的字既然认了，那就不能让它悬着。”周既明直起身子，竹尺在案头一点，“县存草底的原字一笔不许涂，原押一点不许刮。字留着，底留着，谁也别想抹掉干系。”

孟鹤年适时从袖中取出一叠半寸厚的裁边厚毛边纸，平平摊在叶从简的书案正中，又将桌上那方干硬的残砚往跟前挪了挪。

“老孟，”周既明吩咐道，“给他添水研墨。叶先生，你自己拿笔，立一封《承发房更正札》。”

“是。”

叶从简站直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撩起长衫前襟塞进腰带。

孟鹤年提着铜水匙，往砚池里滴了数滴清水，捏起半截松烟细墨，不疾不徐地顺着砚台边缘推磨开来。浓黑的墨汁在石池里荡漾，化开了陈年的干皮，渐渐散出一股微苦的松香。

叶从简伸手抽过案头笔架上那管兼毫小笔，笔尖在浓墨里轻轻蘸饱，又在砚台边缘细细刮去多余的墨汁，将笔锋拢成极锋利的一簇。

榆木条案有些晃动，他便用左手死死按住桌沿，悬起右腕，笔尖落在了厚毛边纸上。

屋里只剩下了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细响。

叶从简写得极稳，落笔依旧是他拿手的柳体工楷，字字工整，不带一丝轻浮：

“栖山县承发房书吏叶从简，谨据县自校草底存卷第四页第七行立札更正：

该行原注‘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系从简过录失实。

实核事实：本县户移字第十九号纸套内，油布折修移交原分单目前未在套内，细目未勾；县户房出纳正簿自早春至昨日之前，实无该项银钱出纳，昨日始由本县如实给讫庞山根一次，并无重复给销。

立札所承：从简未核实该项出纳，便在草底注‘已支’并署押送校，此项过录失检由从简具名承担。草签何人据何纸摘录、油布分单何时缺失，仍待核。原草底存卷不敢涂改，谨立此更正札另夹备查。”

札子写得极短，不过百余字，却把已知的事实与自身的失误钉得死死的，多余的辩解一个字没落。

叶从简搁下笔，提起名下的私印盒子，大拇指蘸足了朱砂印泥，在自己名字正下方重重按落。

红印鲜艳如血，墨迹浓重如铁。

周既明倾过身去，伸手拿过那张薄纸，就着后窗透进来的白晃晃天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字写得扎实。”周既明将纸递还给孟鹤年，“老孟，更正札另立一夹，同县草底第四页互记夹号。原草底错字不刮，更正札留名担责，谁也别替谁擦干净。”

“东翁放心。”孟鹤年接过更正札，指肚小心翼翼抹平边角的毛刺。

祁六顺伸长脖子看完，紧紧攥着钥匙圈的手终于松了开来，掌心里全是一层黏糊糊的白汗。他暗暗抹了抹大腿：更正札没把少的那张单凭空扣到户房头上，后头该查还是得查。

叶从简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眼睛看着那张被孟鹤年收好的公纸，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东翁……”叶从简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该领何处分？”

周既明从长凳上站起身来，伸手拍了拍官袍下摆上的浮灰。

“错字认下了，处分还要查。”周既明看着他，“你先照常当值，饭碗还没砸。别以为更正札一立，旁的都不用问了。”

叶从简抬起头，忙把袖口里攥成一团的手松开。

他的承发房钥匙还在袖里。

“但别高兴得太早。”周既明抬手，用竹尺点了点叶从简袖口，“更正札立了，外头还有两道坎等着你。”

叶从简神色一肃，躬身道：“请东翁训示。”

“第一道坎在府里。”周既明收回竹尺，“严知府候调交印在即，府经历司潘书吏那份自校副件上，可还明明白白印着‘已支’二字。咱们县里自校草底认了过录错漏，立了更正札，这札子回头该怎么备文送府、府里经历司肯不肯就这么把县里的更正认下来，还不知道。文送上去，你这个署了名的过录书吏，指不定还得被府里批复申饬。”

“学生甘领申饬，绝无怨言。”叶从简咬着牙道。

“第二道坎在你自己脚底下。”

周既明转过身，抬手指向外间长案上那本发黑的“自校汇总草签夹”：

“刚才你说了，你不能确定当年落笔时案头有没有那张草签。可那张草签如今夹在承发房的东柜里。谁在那几日拆了户房的封套？谁把这两截字摘上了桑皮纸？值日底目总该留着经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