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一刻，承发房里两张长条桌并成了大案，桌角那盏残灯还留着一股子焦油味。

周既明进了屋便站在承发房长案前，抬手敲了敲桌面：

“别耽搁。昨日潘书吏那份府抄件写着巡棚油布‘已支’。庞山根却是昨日才拿到十八文，两张条上都记了收讫。早春县里底条一直写的是‘待核’。这两个字在哪道纸上翻过来的？开柜找。”

承发房的柜在东墙，户房的柜隔一条廊。

“老祁开户房的柜，从简开承发房的柜。”周既明吩咐道，“各取各的纸，不许串手。”

祁六顺挽起袖子，带着钥匙出了门；叶从简从袖中取出铁钥匙，开了东墙承发房的大柜。不多时，祁六顺抱着户房纸夹回来。

案头立时被两边搬出来的硬纸夹占得满满当当。

孟鹤年取出身边那柄寸许宽的黄铜镇尺，将昨日核验过的两张纸稳稳压在长案左侧：

一张是县存的毛边纸待核底条，上头添记初夏撤棚退布时赵大与庞山根当面议定的十八文修折工料，赵大按过指印；背面还有昨日实付后庞山根按下的指印与“两讫”墨记；

另一本则是县户房出纳正簿流水，油布折修这一项直到昨日才走了十八文。

而在案头右侧，祁六顺抱出的户房巡棚杂销木盒里，还压着松明子、干姜、劣茶砖和草鞋的毛边条，仍在逐项核算，没借庞老汉那十八文一并结清。

“东翁，”叶从简从东柜中捧出一册厚硬的白麻纸夹，平放在案头正中，“这是前阵子本县送府的自校草底存卷。”

初夏严知府接了吏部征询札，具名表示愿应调，府承发便先预理可能交接的卷目。后来府里行文各县自校待核账目，栖山承发房汇总各房草目，拟了一份自校草底送府备查；直到入秋，严知府才接到候交印的正式部札。

孟鹤年用铜镇尺抹平纸页，翻到第四页。

屋里几人的视线一齐落在了第七行。

白麻纸面上，墨迹干透，端端正正一行细楷：

“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

而在该页末尾的勘录签押栏内，赫然落着五个字：

“承发房 叶从简 过录。”

祁六顺伸长脖子一瞧，额角青筋猛跳了两下，算盘珠子在袖里磕得乱响：

“哎哟！咱们自家的草底也写着‘已支’！从简，你自个儿瞧瞧，字是你落的，签名是你签的。昨天潘书吏说府里照县草底过录，这两张纸怎么都写成了‘已支’？”

叶从简脸色微白，但他没有往后退，反倒向前走了一步，双手按在桌沿，低头死死盯住那行墨迹。

那是他写惯了的柳体细楷，转折处的顿笔分毫不差。

“东翁。”

叶从简抬起头，迎着周既明的视线，声音虽低却极清晰：

“字是学生写的。过录签名是学生的。‘已支’两个字，确系学生笔迹。”

祁六顺急得跺脚：“你既然认了字，那你倒是说说，户房出纳正簿上明明白白记着，昨天之前根本没走过这十八文！你落笔写‘已支’，究竟是打哪儿来的底气？！”

“老祁，住口。”

周既明拉过一把圆背椅坐下，目光在草底那行细楷上停了停，又看向叶从简：

“承发房按例只过录文书，不掌银钱出入。字是他写的，不等于银子是他掏的。从简，公门对案，亲看亲认。这草底上的字既然是你写的，我问你，承发房汇总自校草底，照例要凭各房送来的移交单据。你当时落笔过录这一行，看的是哪一张单？”

叶从简没有推脱，直直拱手：

“回东翁。当时府衙为预理交接卷目催得紧，承发房连日汇总全县待核账目。学生记得，当时各房皆有移交清单送来承发房。学生过录时，确是照着收发案头移交来的单据下笔；但时隔多日，当日所据究竟是哪一张移交单、上头究竟是何措辞，学生不敢单凭口说。学生请求核对当日户房移交承发房的收发登记簿，调看移交原单！”

“好，看当日登记，查移交原单。”周既明转头吩咐，“老孟，把县衙收发总簿拿出来；从简找承发收下的纸套，老祁翻户房留着的送出存根。”

孟鹤年应声翻开厚重的蓝皮收发总簿。

书页哗哗翻动，停在入秋前那一旬的收发明细上。

孟鹤年指着一行朱笔勾号：

“找到了。入秋前数旬，户房送承发房汇总待核草单，总簿登记为‘户移字第十九号’，注记‘西驿路巡棚零碎备用耗用移交草单，共一卷’。签收栏内，确是从简的花押。”

叶从简回东柜翻找，不多时捧出一只用细草绳捆扎的硬纸套，上头贴着红纸签，正是承发房收下的“户移字第十九号”。祁六顺把户房同号送出存根也摊在旁边。

草绳解开，厚厚一叠移交杂纸摊开在大案前。

孟鹤年的铜镇尺将那叠纸逐张压平对勘：

里头有巡棚买松明子的移交单，写着“待核”；买干姜的移交单，写着“待核”；买劣茶砖的移交单，写着“待核”；役夫草鞋开销的移交单，后头也批着“待核”。翻过一张又一张，没见哪一笔注着结清。

然而，整叠第十九号移交单里，偏偏没有那张关于“防雨破油布折修工料一十八文”的移交分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