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纸套里没有这张分单，连附在最前头的移交细目清单上，抄到“油布折修”一栏时，后头原本画格的地方也是一片空白，没有勾收，也没有注明附单几纸。

案前几人的目光同时定住了。

叶从简落笔过录时究竟依据哪张纸，眼前的第十九号移交纸套答不上来。

祁六顺抓了抓后脑勺，脸色一阵发紧：“这……这单子怎么不在套里？那阵子全县都在核旧暗沟的塌石板，又在算北溪口勘路的杂项，天天乱得脚打后脑勺。可就算单子没夹进来，从简，你……你怎的就直接在送府草底上注了‘已支’呢？”

叶从简看着空白的移交细目，眉峰紧锁：

“东翁，老孟。当日承发房案头堆积如山，学生记得确实见过巡棚各项的单据。但这张油布分单当日究竟是另夹在他处送来，还是口头提过而未附单，抑或是学生誊录时未及细查便随手写岔……眼下案前没有原单，学生不敢凭空虚断。学生只认这本自校草底上的‘已支’确是学生所写，但学生当日绝未私领银钱，更无串合做假之意。”

祁六顺急得直搓手：“哎呀，从简，谁说你贪那十八文了！可如今府经历司潘书吏手里拿着写有‘已支’的府抄件，县存草底上又是你的真迹，偏偏依凭的移交原单又翻不出来！这要是捅到上头，咱们拿什么回话？”

周既明拿过孟鹤年的黄铜镇尺，将县存草底与空着油布一格的移交清单并排压住。

“从简，字是你写的。”他指了指草底，又指向祁六顺手边昨日才记收讫的底条，“钱是昨日才付的。你当时看的哪张单，眼下还没找着。先记这三件，别替自己认没查过的错，也别让老祁替你说没错。”

叶从简抬眼看着那一格空白，没有接话。

孟鹤年取过公文纸，提笔蘸墨：“东翁，那今日这案前对勘之实，该如何落纸？”

周既明吩咐道：

“落‘县承发待核勘查札’，只记三条所见与一条待查：

一记县自校草底存卷第四页，巡棚防雨破油布确注‘已支’，系承发房叶从简过录签名；

二记县出纳正簿，该款于昨日之前实未支销，昨日始按规实付庞山根一次，双条收讫，无复支；其余巡棚松明、干姜、草鞋等用度，仍依原簿待核；

三记户移字第十九号封套内，该项移交原单目前未在案前，经手凭证尚缺；

四记承发过录所据原单之存否与流转，列入待查缺口，待调阅户房相关签领原卷再行复核，不作擅断结案。”

孟鹤年笔走龙蛇，顷刻写毕。

周既明拿过札条，推到叶从简面前：

“从简，过来。在这札子下头画押。你画押，只证明你亲眼复看了自家的字迹，认下这行注记出自你手；至于这笔账到底是怎么写拧的、原单落在何处，咱们循着公文一道一道往下查。我不替你遮掩，公门纸面上容不得假账；但我也不让你背不属于你的黑锅。”

叶从简双手接过细毫笔，在勘查札下方端正落款，又以右手中指蘸了印泥，按在名字旁边。

指印鲜红，墨迹乌黑。

孟鹤年将札条单独收入新纸夹，封面记上与县存自校草底第四页对勘，原册一笔不添、半点不刮；另录一份副件备查。

“老孟，”周既明站起身来，“拿这份勘查札录副具文知会府经历司。县存自校草底上也有‘已支’，叶从简认是他过录；本县出纳正簿在昨日之前实无这笔支销，昨日才结付庞山根一次。府抄件据哪份收本转录，请府里也核一核。县里继续查第十九号移交纸套缺的单子，查清再补报。”

“是。”孟鹤年应声，捧着文夹自去二堂发文。

祁六顺看着案头单独夹起的勘查札，低声叹道：“这笔账算是钉住了，可那张移交原单若是一直找不着，这‘已支’俩字，悬在头上终究是个疙瘩。”

周既明拍了拍袖口的草屑：

“疙瘩在纸上，就顺着纸去找。先查户房送第十九号纸套的签领簿，再问当日经手人，哪张单随了卷，哪张没随。找不到就记找不到，别先把窟窿补成整纸。”

说罢，周既明迈步走向门槛。

走到廊檐下，孟鹤年正从承发房外间转回来，周既明随口问了一句：

“昨日晨驿发往府城、催问旧杉木领料回照存夹号的那封核问札，现下到哪儿了？”

孟鹤年略一盘算：“昨日清早随晨驿出的县界，往府城还得走。府承发收了札，再翻旧案底夹、具名回文，少说也要数日，今日断无回信。”

“不必等它。”周既明迈步走下石阶，“旧杉木是知府衙门挂着的旧烂账，自有严知府在府里核；眼前这十八文，是咱们自己屋里写出来的错字，先把自家的底子抠结实了再说。”

初秋的早风卷过二堂天井，吹得阶前的枯草沙沙作响。

承发房与户房的柜门各自重新落了生铁大锁，钥匙各回各囊。

大案之上，那份墨迹未干的勘查札压在黄铜镇尺下。县存草底的“已支”对着第十九号纸套细目里的空格，谁也没伸手把它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