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早的穿堂风直往户房门缝里钻，案头的油灯芯子结了个老大焦花，爆出啪的一声脆响。

祁六顺鼻梁上架着那副磨花了边的老花镜，两只肥袖子高高挽在肘弯，正捏着一管极细的羊毫小笔，就着微温的宿墨，在一本摊开的蓝布大册上小心翼翼地描字。那本大册是县户房的命根子《出纳正簿》，前日记下那一十八文制钱的右侧空白处，被他用指甲压出了一道浅痕。

“轻点落墨，手别抖。”

周既明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端着半盏滚水泡的浓茶，手里那截磨秃了尖的旧竹尺在案角轻轻叩了叩：

“字注清楚，把口径钉牢。那是前日实付庞山根的油布折修工料钱，走的是本县常例巡防杂费项下正支，县存底条与庞老汉手里的草条两讫。布是他自家的，日后不能再为这笔修钱申领，县里也不准有人翻旧账说多给了他一文。”

祁六顺屏住气，鼻尖渗出一层油汗，笔尖沿着界格稳稳落下一行蝇头细字。

落完最后一笔，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浑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又拉开身侧最底下的“西驿路巡棚待核木匣”。匣子里头，松明、姜茶和草鞋的几张草单依旧横七竖八地躺着。

祁六顺伸手拨了拨那些发黄的草纸，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大老爷，庞老汉这一十八文算是落停了。可这匣子里剩下的松明、姜茶、破草鞋，后头还跟着几张旧条子。潘书吏那双眼睛跟鹰似的，这几笔要是还挂在‘待核’格里，府里少不得再来札子盘问。依小的看，得一家家找经手人核，只是赵大那本借布簿子帮不上忙了。”

“核也得一张张核，你倒想拿赵大的借布簿子省腿脚？”

周既明抬了抬眼皮，抿了一口热茶：

“赵大那本破簿子上只记着早春借布遮雨，何曾记过谁领了几斤生姜、几束松明？分单没见着，铺户画押对不上，户房流水里分文未走。先挂着！在《巡棚待核册》第十九号下头落注：油布折修十八文已从户房常例实付两讫，余项各按分单，仍待核。你该找的经手人照样找。”

“是是是，小的照办，一张也不替它销。”

祁六顺打了个哆嗦，连忙取过承发房送来的待核册，老老实实依样画葫芦。油布一笔虽被摘了出去，其余松明草鞋却依旧纹丝不动地留在了待核那一栏。户房的账底子保住了，可老祁心里那块怕惹事的石头，到底没能彻底搬开。

刚把待核册合上，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草鞋踏水声。

差役赵大顶着一脑门晨雾跨进房门，腰间的哨棒撞在门坎上咚地一响。他顾不上拍打裤管上的泥星子，喘着粗气抹了把脸：

“大老爷！祁司吏！小人刚才打城西巡街过来，城西老耿家的冬炭行前头，正为前日那十八文拧着麻花呢！”

祁六顺手里刚搁下的羊毫笔猛地一颤：“炭行？跟庞老汉有何干系？”

“怎么没干系！”

赵大一拍大腿，嗓门压得极低，透着一股街坊小贩特有的焦躁：

“庞老汉前日在咱们这儿刚按了印，领了十八枚铜钱，出门就拐去耿家炭行，定了他那杂货棚入冬要卖的硬木碎炭。原本两家说得好好的，今早过秤交炭。谁知前日潘书吏在衙门核账的事，被西街两个去户房送秋粮样的粮行伙计听了半耳朵！昨夜西街都在传，说府里大官查出那两领油布开春就‘已支’过一回，县里前日是糊涂乱给，衙门过两天准要反悔追缴！”

赵大咽了口唾沫，两手一摊：

“耿炭掌柜听了这话，今早把炭卡在秤房门口。他已经收了庞老汉的定钱，剩下的货钱还要到棚里结。老庞若被追回那十八文，拿什么付尾钱？庞老汉攥着前日孟夫子写的收讫草条，跟老耿讲了半早晨的理。老耿只认府里有人查，老庞正寻思着要不要再跑一趟大堂。”

祁六顺听得眉毛倒竖：“这帮市井小民，风就是雨！县里按规矩实结的钱，怎就成了他们嘴里的烫手银子？”

周既明把茶盏往案上一放，脸色沉了下来：

“字是承发房过录写岔的，账是县里自己没对清。庞老汉前日按了印、收了钱，破布也是巡棚弄烂还给他的，他平白受这一场虚惊算什么道理？难道县里做错了纸，倒要铺户托着两张条子满大街作揖自辩？”

周既明转头看向孟鹤年：“户房正簿原件留在柜里。老孟，据前日县存收讫底条和刚落的窄注，另誊两份录副用印。一份给庞山根，一份随更正札发府。写清布是庞记私产，十八文只付一次；草底错注是县里的事，别叫铺户替咱们跑第二趟。”

孟鹤年提笔如飞，盏茶工夫，两张盖了鲜红小印的厚毛边录副便递到了案头。

周既明拿起其中一张硬挺的公纸，直接拍在赵大的胸脯上：

“赵大，布是你早春借的，初夏也是你还的，条子上有你按的指印。你拿上这页录副，去城西耿家炭行。”

周既明盯着赵大：“不许拿差役的哨棒吓人。把纸念给庞山根和老耿听，念完交给庞山根。县里写错的字，县里改；他不用为这事再来一趟。”

赵大听得精神一振，一把攥紧公纸，抱拳躬身：“大老爷放心！小人这就去把话砸得硬硬的！”

城西老耿家的炭行设在西市口的一片泥泞空地上，四五辆装着深山干木炭的板车斜斜排开，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炭与潮湿柴灰的呛人气味。

几个起早买炭的杂货小贩围在秤房木栅外，低声交头接耳。

栅栏门边上，庞山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单衣，两只粗糙的手死死按在自己带来的旧木板车上。车斗里空空荡荡，只垫着两层破草席。他怀里紧紧搂着个旧布包，布包里露出半截前日孟鹤年写就的收讫草单。

对面的耿掌柜手里抓着一杆磨光了的铁秤砣，脸色透着几分无奈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