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庞，你别冲我急眼。咱们在西街做了十几年邻舍，你的为人我信得过。可前日有人听见府里来的书吏说账上‘已支’，又听见你在县里讨钱。两边纸打架，我炭送进你棚里，尾钱还指望谁给？你拿着这张收条，我知道你真领了钱；官府往后还认不认这张，我哪知道？”

庞山根急得眼眶泛红，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草单，抖着手递过去：

“耿掌柜！你瞧瞧这墨印！这是周大老爷当堂看着孟师爷写下的！十八个铜钱，我一个不差全押在你这儿当定钱！我那两领油布开春好好地借出去，盖的是巡棚的干粮马草，退回来时撕得全是泥口子，我自家掏钱买桐油熬夜补了好几日，难道这不是我该得的工料钱？县太爷讲规矩，当面给我清了账，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成了我偷拐官钱了？”

耿掌柜叹了口气，把秤砣往木墩上一顿：“老庞，你的草单是真的，可府里的‘已支’也不是假的啊！自古官纸打架，遭殃的总归是咱们这些引车卖浆的。你若是拿不出县衙明明白白的准话，这炭……我当真不敢赊。”

周围几个杂货铺掌柜也跟着摇头叹息：

“是啊老庞，公门里的钱，烫手。要不你还是回县衙一趟，找祁司吏再开张画押的具结吧……”

庞山根听着这些劝说，嘴唇咬得发白，两腿沉得像灌了铅。回县衙？前日才将条子讲明白，今天又拿着它去问一遍，炭行这边的秤还等着他。如今为了买几篓冬炭，难道真得丢下空车再跑一趟？

正当庞山根心头一片冰凉、准备拉起空车回头时，西市口的大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清脆的铜佩声。

“借光，劳驾让让。”

赵大独自快步穿过人群。他没舞哨棒，只是大步流星跨到了秤台旁边，目光一扫耿掌柜与庞山根。

庞山根见差役突然登门，吓得倒退了半步，下意识把手里的布包往怀深处掖了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赵大却根本没看他的破布包。

赵大站在秤台前，伸手将怀里那张加盖了县承发房朱红印信的《收讫录副》哗啦一声平平展开在耿掌柜的算盘旁边。

厚桑皮纸坚韧平整，县印鲜亮如火，那两行用端整楷书录下的窄注，在初秋的日光下显得分外扎实。

赵大清了清嗓子，看了看庞山根和耿掌柜：

“老耿，你认字，来，看看这一行。”

赵大手指重重叩在公纸正中：

“庞山根自有油布两领，早春借给巡棚，初夏已退。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前日县里才给，县底和他手里的条子都写了两讫。”赵大指头往下挪，“前头草底那句‘已支’写错了，叶先生已具名更正。钱不收回，庞山根也不会为这一笔再领第二回。纸是县里写错的，别往庞记铺子头上算。”

赵大念完，转头看向耿掌柜：

“老耿，字你也认了。货怎么称，还照你们原先讲好的办，我只管把县里的话送到。”

赵大说完，双手将那张硬纸郑重其事地折好，递到庞山根干裂粗糙的手心里：

“庞大叔，拿着。县里写错的纸已经改了，你这份收好。”

庞山根捧着那张还带着纸香与朱砂印泥凉意的公文，整个人僵在原地。

庞山根把这张录副和自己的草条并在一起，红印对着红印看了一会儿，才抬头看老耿。

他捏紧了那页纸，转过头，腰杆挺直了些：

“耿掌柜，你……你现在可看清了？”

耿掌柜伸手接过录副看了看，又把纸还给庞山根。他把秤砣拎起来，往秤杆上试了试。

“看清了！看清了！”

耿掌柜对着后院扯开嗓子喊：

“伙计们！还戳着干甚！按刚才说好的斤两上秤，别把碎渣也算进去！”

几个伙计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木轮碌碌转动，大筐大筐乌黑锃亮的冬炭被手脚麻利地倒进了庞山根的车斗里。

庞山根站在自己的板车旁，看着炭一筐筐上秤，才将那页折得四四方方的录副贴身收进衣襟内袋。他伸手拣出一块潮炭：“老耿，这块可别拿干炭价蒙我。”

老耿咧嘴骂了句小气，把潮炭扔回自家车上，重拨了一下秤砣。

而在县衙承发房内，窗外的秋风正将案头的公卷吹得微微发颤。

叶从简站在西侧条案前，桌上端放着待封的两份文书。一份是昨日立下、由他具名画押的《承发房更正札》录副；原件仍在县承发房另夹。另一份是今日给庞山根那张收讫录副的同文副本，摘录了户房正簿与待核册的窄注。

两份文册互记夹号，封面另编“栖承更字第十一号”，装入一只厚麻布加衬的公驿封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