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押房通往后院的雕花松木隔扇半敞着，穿堂风卷着院里刮下来的枯槐叶，直往门槛里钻。
严忠正撅着屁股，跪在一口松木箱、两口樟木箱前头。他两只手抓着一把晒得焦干的稻草，小心翼翼地往一件青瓷茶叶罐四周塞，嘴里碎碎念个不停：“老天爷，这可是老爷在靖安四载攒下的体面家当。雇车的大师傅在外头催了三回，定钱再不交，明儿一早的车怕是让别人占了。老爷，您书案上那些破纸堆，到底哪捆能装、哪捆不能装，您倒是给句准话啊！”
严复礼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公案后头，官帽没摘，只是松了领扣，手里捏着半盏早已凉透的粗茶。
案头左边，整整齐齐码着三只漆皮剥落的公文木匣；案头右边，则是府经历司刚刚送过来的两册案卷。
“纸别动。”严复礼眼皮都没抬，茶盏往案上一顿，“新任还没进城，印也没交，我还坐着靖安知府这张椅子。你把公卷塞进自家的箱，才真叫人抓住了话柄。”
严忠吓得一缩脖子，怀里的干稻草差点掉进箱子里。他麻利地把箱盖一扣，“咔哒”落了铜搭扣，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苦着脸凑到公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老爷，小的不是急着回乡享福，小的这是替您的荷包肉疼！”严忠压低声音，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往门外瞟，“您瞧瞧外头那些书吏，眼珠子一个个往签押房探。知道的，说是严大人按例候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连夜卷铺盖跑路呢！车马行说了，定钱再拖，能装这三口箱的大车就得让给别人。”
“车钱我出。”严复礼手中的裁纸刀在案头轻轻一敲，“可你那箱子要是敢往前挪半尺，沾着公案上一张公纸，就先把箱子搬回去。”
“哎哟，小的一根杂草都不敢往案上撂！”严忠赶紧退后半步，伸手指着屋正中拉起的一根细麻绳，“小的省得！麻绳往北，是老爷您的私家被褥、衣裳、茶具、存银；麻绳往南，是靖安府衙的公文、底簿、勘合、册页。界限分明，谁越界谁是王八蛋！”
严复礼没工夫跟他斗嘴，目光重新落回眼皮底下的公案上。
公私有界，这四个字严忠听进去了。外头还有人等着替他查公卷，箱盖再敞着，谁走进来都得绕一步。
昨日，经历司潘书吏把栖山县送来的更正录副和收讫录副送过来。叶从简具名认了县草底“已支”过录失实，庞山根那十八文已由县里实付一次。府里《各邑耗用过录副件》上的原墨没刮，更正录副另夹。潘书吏还得去翻当日收呈、复看的底簿。
可摆在案头右侧的另一封札子，却像是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那是栖山县发来的旧杉木核问札。
严复礼将核问札压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另存的旧杉卷夹，露出了两张并排摆着的黄糙纸。
左边一张，是府里单独立夹锁存的原纸。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成了毛边，正当中赫然写着一行字：“西驿路巡道排险用旧杉木枋四根，水浸折损二根”。底下盖着一方暗红色的方木戳，字迹漫漶；领料人没有画押，监验官也没有署名。
右边一张，则是去岁冬月府里收卷时造下的交接目录抄件。
那目录是用极规整的馆阁体抄的，一行行罗列着各邑转运、防险的器物料券。其中清晰写着一行：“原管领料回照一纸”。
然而，顺着这一行往右看去，存夹号一栏却是光秃秃的一片空白。
整整齐齐的朱红竖格里，连个墨点子都没有。
严复礼盯着那片空白，眼神冰冷。
临河县冬月十六的原簿，贺平川早就亲验封存了，白纸黑字只记了“青石两挑、干松桩四根”。临河原簿上没记这四根旧杉木，能断定杉木绝没领出来过吗？不能。转运堡修路应急，调配旧料是常有的事，漏记、别房出库、临时调用，都有可能。
府里目录上多了这一行，严复礼却连该往哪只柜子找都不知道。刀尖悬在空格上方，没往纸面落。
“严大人，经历司潘书吏、承发房孙书吏在外头候着了。”门外的值堂差役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门槛外躬身禀报。
“请他们进来。”严复礼合上卷夹。
严忠一听外头书吏要进屋，立刻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箱子前头，生怕他们一脚踩进私家行李里。绸缎棉袍还没叠好，正搭在箱沿。
帘子一掀，潘书吏和承发房值日的孙书吏各抱着一只沉甸甸的榆木卷匣，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
两人脚底下跟踩了鸡蛋似的，绕着严忠那几口箱子走，连一根探出来的稻草都不敢踩折。
“小的给知府大人请安。”
“免了。”严复礼指了指公案前头的两张圆木凳，“坐着回话。卷匣搁案上，别往地上摆，地上全是严忠扫出来的烂稻草。”
严忠在后头翻了个白眼，哼哧了一声，到底没敢顶嘴。
潘书吏和孙书吏对视一眼，半撅着身子挨着凳子沿，把两只榆木卷匣平放在公案右侧。
“大人，按您昨日的吩咐，”潘书吏先开了口，两只枯瘦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经历司和承发房把去年冬月交接所用的底簿，连同造目草底搬来了。两房柜里的在这儿，别处还没敢说翻尽。”
“两房柜里有无回照？目录那行字又是谁写的？”严复礼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孙书吏怀里的卷匣上。
孙书吏从左边的榆木匣里抱出一厚叠用麻绳扎着的黄草纸。
纸页受了潮，边缘泛着一股陈年霉味，纸面上坑坑洼洼，全是涂改、墨团和各房书手的随手草签。
这正是去岁冬月府承发房收卷造目录时的《造目草底》。
“回大人，两房现查过的夹里，只见那张盖着漫漶方木戳的旧杉原纸，没找见回照。”孙书吏双手托着草底，“这页字倒在，旁边夹号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