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忠蹲在西厢房门口的石阶上，两手紧紧攥着半截草绳，正冲着角门外的大车店伙计摆手：“去去去，昨日不是才给过三十文草料钱么？那两头青骡在你们店里好生拴着就是，车把式急着拉什么别处短脚？老爷眼下公差未了，箱子没吩咐装，你催破了天也是白催。”

伙计陪着笑脸，手在青布围裙上搓了搓：“严管事，真不是小的嘴碎。那车占着店里大牲口槽，东门脚店这几日赶着往府城运秋粮，好几家客商排着队要车呢。大老爷到底哪天交印动身？您哪怕给个准日子，小的也好叫槽头把干料备足。”

“印未交，哪来的准日子？”严忠横了他一眼，把草绳往袖管里一塞，“拿着槽钱候着去，少在府衙门前打探。”

赶走伙计，严忠揉着发酸的后腰迈进后堂。

条案两边，严复礼的两口旧木私箱依旧用麻绳捆着，端端正正靠墙码在地上，箱盖上的黄铜小锁挂得紧紧的，没往上头搭一件公物。

条案正中，放着一只朱漆木托盘。

前些日子由驿骑送达的吏部正式部札静静躺在托盘里，严复礼仍候新任抵府交印。靖安府知府的青铜关防裹在半旧的红绫帕子里，收在紫檀木印匣中。

新任知府眼下尚未抵府，印仍由严复礼掌着。

严复礼坐在条案后的高背交椅上，手里提着一柄剔墨的小竹刀，正对着案头一本摊开的厚册子出神。

那是经历司刚刚拟好初稿的《府公卷移交草册》。册页用的是耐磨的厚糙竹纸，一行行朱丝栏格画得齐整，可不少格子里只有抬头，底下还空着白茬。

“大老爷，”严忠走上前，端起茶汤已经见底的粗瓷碗瞧了瞧，小声道，“方才孙书吏说，前些日子递去栖山县的两封回札，县里尚无新回文。临河县那边，回札也还没到？”

“临河县隔着山道，哪能想回便回。”严复礼放下竹刀，“府札先走过去，贺平川还得翻底账。若临河前日已查完、昨日清晨递出回札，今日申刻能到便不算慢。”

话音未落，穿堂夹道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木屐响。

经历司潘书吏两手稳稳托着一只沾满黄土的黄麻公文袋快步迈进门槛，跟在后头的承发房孙书吏手里还捏着两张未干墨的驿站受领签条。

“回大老爷！”潘书吏在案前两步站定，将公文袋奉上，“临河县公班驿马，走寻常驿递一日半，方才正申刻抵府！贺县尊具名亲押的核问回札到了！”

严忠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那公文袋上完好无损的临河县县印火漆，嘴里轻舒了一口气。

孙书吏取过裁纸骨刀，沿着封口利落地挑开封漆，抽出里头折叠整齐的几页细麻公笺与录副，分作两摊呈在严复礼案前。

案头上原本就摊着两样老底子：一样是经历司库夹里收着的那张去岁旧杉原纸，上面写着“旧杉木枋四根、折损二根”，盖着模糊的方木戳，缺着监验与领料签名；另一样是承发房去岁冬月底袋里翻出来的无印草单，自题“临料移草第七号”，后头缀着老书手曹秉安认下的行书“安”字勾记。

如今临河送来的录副一摊开，两行刺目的笔迹立时落入眼底。

潘书吏一手按着草单，一手按着临河抄来的半页存根录副，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大老爷，抬头都是‘临料移草第七号’。县里的字到‘记账：钱’便停了，咱们这张却还跟着‘留堡垫道’和‘回照留核’。”

孙书吏也将另一张录副推前半寸：“冬月十六正簿还是只有石料、松桩。钱司吏认了花押，刘成贵那枚指印还得本人来认。”

三路纸并排摆在桌上。

潘书吏拿起那张录副，低声问道：“大老爷，这底根与来单字面差了这两截，送出去的那半张原纸县里又说没见着。这回札后头，经历司该如何落备查签？”

严忠在一旁看着桌上那些对不上的纸，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大老爷，这移交草册上旧杉这一栏，格子统共那么点大，写得下这许多缺项？后任见了，少不得追问您。”

严复礼抬起眼皮，扫了严忠一眼。

严忠脖子一缩，赶紧把后半截话咽回肚里。

“他要问，就把这几张纸一张张拿给他看。”严复礼将手边的小竹刀搁在石砚旁，“回照存夹号眼下是空的，写满别的话也填不上这个号。”

他伸出手指，在案头的几张纸上依次点了点：“府草单是府草单，临河存根是临河存根，冬月十六正簿又是另一本。刘成贵的指印还没认，后五棚也没盘。谁问木头去哪儿了，叫他先把纸路和木头分开。”

潘书吏与孙书吏应了一声，取了镇纸各自压住文书两角。

“把卷宗分开。”严复礼吩咐道。

潘书吏依令从旁侧取出两副磨得光洁的硬木夹板。

一副用蓝绳系着，里头装的是栖山县送来的巡棚油布案卷。严复礼提起紫毫抓笔，就着案上的移交草册，在第一栏写下正楷小字：

“栖山县巡棚油布更正案：县草底‘十八文，已支’系叶从简过录失实，叶已具名呈认；据县户房录副，庞山根已实领一次，府副件原墨留存、另附更正录副，不得重复申给。第十九号纸套登记七纸、现存六纸，油布分单现缺、草签来路未明；其余巡棚项仍逐条待核。后续经手：经历司潘吏、栖山县承发房叶从简。”

墨字落在朱丝栏内，清清楚楚扎了口子。

严复礼搁下笔，潘书吏将蓝卷合拢，系上绳扣，放在案头左侧。

随后，黄绳扎着的第二副夹板移到了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