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堡旧路段的坡风从山坳里打着旋儿卷上来，刮在脸上，已经带了初秋早晌的干燥与呛鼻的驴粪味。

万老顺把那柄磨秃了刃的长铁钎横抱在怀里，两只沾满黑泥腥臭的大手死死勒着钎杆，像护着自己下半辈子的饭碗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在头前带路。

“大老爷，钱爷，您二位脚下留神！”万老顺拿脚后跟踢开路面上一块带棱角的滚石，嘴里含糊不清地吆喝着，“下坡这三十步最是邪性，青石板叫重车磨得跟打了猪油似的，生人走一遭，摔个仰八叉那是轻的。那俩拉绳的浑货，这早晚准在坡底下老槐树茶棚边上蹲着晒日头呢！”

贺平川折扇在身侧轻缓地摇着，官靴踩在被铁轮碾碎的石灰碎渣上，发出细碎的“咔嚓”轻响。

后头的钱司吏就没这么从容了。

这位料房老吏怀里死命抱着那块油纸裹严的木夹板，两只干瘦的胳膊勒得像两根铁箍，脖颈青筋暴起，眼睛不仅要防着脚底下的青苔滑石，还得死死盯住官道两边呼啸而过的运菜杂车，生怕哪个没长眼的牲口一甩尾巴，把昨日与今晨新记的纸带进路边的泔水坑里。

“万老顺，少扯那些虚梢！”钱司吏抽着冷气，靴底在石棱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嘴角直抽抽，“你方才在石槽边说那一回有三个力夫跟你拽绳。找得着活人，本吏才好另记他们的话；找不着，你可别逼我替你写名字！”

万老顺身子猛地一僵，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贴胸口的内兜。

那三枚刚落袋、还带着巡路公钱袋油汗味的铜钱，正硬邦邦地顶着他的肋条骨。

“钱爷！您这心眼儿比针鼻儿还细！”万老顺顿时急得跳脚，脖子上的青筋拧成了麻花，“人就在坡下！要是找不着，小人把我这把老铁钎押给料房！可说好了，那俩浑货记性粗，小人是管下杠子垫石头的，他们是坡底下拿命拽长绳的，他们要记得不齐，您不能全赖小人头上！”

说话间，山道已拐过最后一道石壁。

落魂坡底下的地势骤然平缓开来，官道在此处被往来车马踩出一大片开阔的泥沙坪。坪子当中斜生着一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树底下搭着个低矮熏黑的麦秸草棚，挑出一面褪成灰白色的破布幌子，歪歪斜斜写着个“茶”字。

十几个敞着怀、打着赤膊的脚夫汉子正横七竖八地瘫在树荫底下的条石上，有的拿草帽盖着脸打呼噜，有的正就着豁口瓦碗呼噜呼噜灌着咸井水。

“赵铁棒！崔秃子！”万老顺扯开破锣般的嗓门，隔着十几步远就炸了开来，“死猪似的挺尸呢！赶紧滚起来！县衙大老爷亲自下来核账了！”

老槐树底下的鼾声和杂拌唠嗑声猛地一掐。

七八个汉子像是被蝎子蜇了屁股似的，稀里哗啦全弹了起来。等那双双被泥汗腌得发红的招子看清了贺平川身上那袭青布官袍、折扇，以及钱司吏怀里抱着的官夹板，人群里登时发出一阵倒抽冷气的抽搭声。

有两个胆小的脚夫脚底下一滑，顺着草棚后头的小土沟就想开溜。

“跑什么跑！”万老顺两步窜上去，一把揪住一个精瘦干瘪、头顶半秃的汉子，“崔秃子！大老爷问去冬陷车起杠子的老事，你见过多少说多少，别给老子丢人！”

那被叫做崔秃子的老汉两腿打颤，连手里的半碗凉茶泼在草鞋面上都顾不上擦，扑通一声就跪在黄泥地上：“大老爷！青天大老爷！小的崔有金，在坡下揽长绳吃了二十年灰，天地良心，过往官车小人连一粒碎米都没偷扣过啊！”

旁边另一个生得膀大腰圆、肩膀上勒着两道黑紫深印的壮汉，虽然没跪，但也慌忙把搭在肩上的麻绳圈卸了下来，规规矩矩垂在手边。他瓮声瓮气地拱手，手背上全是黑黄的老茧：“小人赵铁棒。不知堂尊驾临，失了规矩。不知大老爷要问去冬哪一桩？”

贺平川站在老槐树投下的斑驳树荫边缘，靴底平稳踏在实地上，目光在崔秃子打颤的膝盖和赵铁棒肩头那圈磨得发亮的粗麻绳上转了一圈。

“站起来回话。”贺平川折扇在手心轻轻一磕，“本县今日只核一桩旧事——去岁冬月里，落魂坡上陷过一辆重车，车轮卡进石槽，万老顺在这坡下叫了你们几个力夫上去拉绳起车，可有这回事？”

崔秃子眨巴着那双混浊泛黄的眼珠子，扭头瞅了瞅万老顺，又瞅了瞅面容冷肃的贺平川，咽了口唾沫：“去冬……回大老爷，冬里落冷霜的那几天，这落魂坡三天两头陷车。不过万老哥叫咱们上去搭长绳起大重车的，统共也就那么一两回。”

“日子还记得么？”钱司吏立刻上前一步，怀里夹板一横，抽出炭条，“可是冬月十三？！”

“这……”崔秃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钱爷，您饶了小的吧！大半年过去，哪能记清十三还是十四？小的就记得那天西北风刮得跟刀子似的，出门前我婆娘刚把腌菜坛子搬进屋。”

钱司吏眉头一拧，正要呵斥，旁边的赵铁棒却闷闷地开了腔：

“日子小人也咬不准。但那一回，小人记得真真儿的。”

贺平川看向赵铁棒：“怎么讲？”

赵铁棒把手里那捆粗麻绳往面前的石墩上一放，伸手扯出其中一段绳头。

只见粗如儿臂的麻绳在当中约莫一丈处，赫然打着一个极粗糙的死结，接头处还裹着几道细麻皮，露出来的绳芯已经发黑糟朽。

“大老爷看这儿。”赵铁棒指着那处接扣，“小人这根大拉绳，是吃饭的家当。那回重车右后轮陷进石缝，车主死命催，万老顺在坡上往轮底塞木。牲口一往前冲，小人听见‘喀嚓’一声，也不知是木头还是轮箍，手上那根绳先崩成两截。接起来用了大半年，结还在。”

赵铁棒抬起黑黢黢的手掌，在自己左肩窝比划了一下：“崩断的绳梢抽回来，把小人肩头抽出一道血口子，在炕上趴了三天！绳结能给您看，哪一日崩的却没写在绳上，小人不拿伤疤替您编日子。”

钱司吏眼睛猛地一亮，急促地追问：“那木头！你亲眼见着木头被压断了？！当时车底下塞了几根？！”

赵铁棒被钱司吏逼得退了半步，眉头拧成个大疙瘩：“钱爷，您喊什么？小人站在坡下死命拉绳，眼珠子都快挣爆了，谁有闲心数车底下塞了几根？我只看见万老顺他们拖来两截黑乎乎的木，往轮底送过一截；另一截后来用没用，我看不清。”

“两截？”贺平川敏锐地抓住这两个字，“是两截，还是两根？”

崔秃子在一旁插了话：“大老爷，小的当时在半坡打木楔子！万老顺从官道排水沟边的枯草里拽木，我看见一截长的从手上过，另一截谁拖的没瞧全。后头听见木茬裂响，回头时轮底陷着黑木，至于是先前哪一截，小的不敢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