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秃子摊开两只干瘪的手：“小的能认沟边那一截，不能认满路上只有它，更不能替县里数四根。”

赵铁棒也点头：“大老爷要问这木头打哪儿来，小人不知道是谁扔在沟里的。满身烂泥，看不见戳，谁敢凭一眼就说是县库的，或准不是县库的？”

树荫底下一片寂静。

山道上的秋风呼呼吹过，吹得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钱司吏把夹板搁在破茶棚的木桌上，解开油纸。里头只有昨日后园的清点纸与今晨坡口另记的新纸；县存那半页原根还在料房簿里，谁也没往这油腻桌上带。

他拿炭条在两纸之间虚画了道线：“后园两根无印旧杉，坡口原位一截断木；赵铁棒说见万老顺拖来两截。旁人若只盯着数，怕要把这几处往‘四根折二根’里填。”

“你自己填不填？”贺平川问。

钱司吏摇头，先把炭条搁下：“不填。后园两根有尺寸旧痕，坡口这截没起出，树种都未辨。赵铁棒那绳结只认得他自己补过绳，崔有金认沟边一截，三人连陷车是冬月十三都说不准。”

贺平川看他一眼：“那就另纸分三栏。县存半页写什么，眼前木头见什么，各人亲眼见什么。空着的格，谁也别拿算术填。”

钱司吏捡回炭条，在新纸上写“冬月十三留根：旧杉四根、折二根”；第二栏写“后园东段无印杉木二根；坡口埋木断头一截，树种未辨”；第三栏挨个记万老顺、赵铁棒与崔有金所见，并在末尾重重补上“陷车日未核，木料来路未核”。

“刘成贵认印，只认候车。”钱司吏抖了抖纸，“王老甲认泥槽撬不出。他们的话不证明旁的车没运，也不证明这坡下的木头是县库的。”

“这回账没拨到泥坑里。”贺平川把折扇柄往两栏之间一搁。

茶棚的破木桌上，一纸写着四根，两处实物和三个活人的话却各占一角，中间还空得能放下钱司吏那只紧攥的拳头。

万老顺听了半天，终于找到钱司吏停笔的空当，伸手把那第三栏压住：“木头您慢慢认，我那六文可不能让这纸挤没了。那回起车，车主说连工带两筐石料给六文，车一脱困就走了。”

赵铁棒往肩上那道旧伤一拍：“他说到前头茶棚算，我追到这棵树下，车已没影。三天没法拉绳，钱还得万老哥替我讨。”

“你们当时有四人，现在只来三个。”贺平川问，“六文怎么分的？第四人是谁？车主的名，你们有谁亲耳听过？”

万老顺伸出的手僵了僵：“每人一文，两筐碎石算两文，这数我认；第四个叫阿毛，听说春后去石梁了。车主姓甚名谁，我只顾拿杠子顶车，没问！”

“车我有点印象。”赵铁棒挠了挠满是汗垢的脖子，“青布蒙着货，右前轮补过两枚钉；什么货，隔着布没看见。”

崔有金接得更快：“西关骡马市有个歪嘴马三，平日常拉坛子，车轮也咯噔响。那日是不是他，我远远瞥过一眼，认不死。”

钱司吏看了眼万老顺，手先按住公钱袋：“方才的三文是今日协查回填，你已按印领了。去冬这六文谁许的还没核，别叫我一袋钱管两回。”

“我也没说让您掏！”万老顺气得把铁钎往地上一杵，“只求那辆车别叫一块烂青布遮过去。”

“旧六文的说法另记。”贺平川把那张三栏纸挪开，留出干净一角，“先写你们各自能认的：许钱的话是谁听见的，三人今日怎么说，阿毛何处去，青布与车轮钉是谁看见的。马三只是待辨线索，不能写成债主。”

钱司吏抄了三人名字，把赵铁棒和崔有金的话分列读回；万老顺在自己的“六文待核”旁按了一指，赵、崔各认自己那行。阿毛的栏仍空着。贺平川让随行快役带新抄的一页去西关找车马行，只问马三是否有那辆车、去冬那回可曾到坡上，不许拿未核的六文先吓人交钱。

快役将纸叠好，插进胸前衣襟。万老顺盯着那截露出的纸角，总算松开按钱袋的手：“那我去守上头石槽。那三文是我今日挣的，谁也别拿去抵旧六文。”

“没人抵。”贺平川朝坡上扬扬下巴，“车轮若又陷，先拦车，不许为了两文起车钱叫人连车带货翻下坡。”

万老顺抄起铁钎，叫赵铁棒替他搭把手，走了两步还回头喊：“马三要不是，您把纸拿回来让我听一句！这坡上一个绰号能叫三个人，我可不想再认错一张嘴。”

赵铁棒拖着那根打结的长绳追上去。崔有金扶起翻倒的茶碗，往桌上倒了半碗凉水，手指还停在自己按过的那行字旁。

日头升到了中天，坡道上的风卷着尘土一阵阵扑向茶棚。快役去西关核人，万老顺回坡上看路；崔有金还等在桌边，怕自己那枚红指印干了，钱司吏又说看不见。

钱司吏把三栏纸吹干，抬头问：“堂尊，冬月十三的留根就在县料房，送出那半页原纸却没找着。要把它同府底袋那张无印草单对上，先问谁？”

“先问本县谁碰过。”贺平川把崔有金按印的纸折好，“县存半页不能当送出半页，府那张多出的两句也不能倒算是万老顺说的。坡上今日只认了一截埋木，连旧账的日子都没钉牢，哪有脸替府里填回照？”

钱司吏手心出了汗，怀里的夹板又被他勒紧一寸：“冬月十三料房留根上有我的花押。送出那半页当年从谁手里接走，下吏还得回去翻当值收发簿，不能凭今早这几张纸猜。”

“回县翻。”贺平川向老槐树边等候的车夫招手，“原簿原样留在料房，先取当日递手记录的录副，记得谁收、谁带走、走到哪一门，再分别叫人来认。”

崔有金听到“分别叫人”，忙把自己的指印那角掖平：“大老爷，小人的话就留在这张，别又叫我去认什么官纸。那玩意儿比铁轮还会压人。”

贺平川看了他一眼：“你只认你拉过的绳。”

马车起动时，钱司吏一只手还护着夹板，另一只手在纸背空处记下“送出半页原纸未见”。他刚写完“未见”二字，贺平川的折扇便压在旁边那格空白上——去岁冬月十三，究竟谁把半页纸接出了料房，这一行还等着落笔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