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秋风把县衙东门外的枯柳叶子刮得满地打转。

东门车行的敞棚底下，几匹青骡正甩着尾巴嚼着干草碎，草料末子混着马粪的酸臊气，在清早发凉的雾气里散得老远。

裘大有正蹲在门槛边的一只大石碾子旁，一手按着打补丁的膝盖，一手紧紧捏着两枚磨平了边齿的铜钱。

面前是个赶杂货大车的粗汉，刚把车尾两只装冬瓜的粗柳条筐卸下来码在柱子根。

“筐没破，底下的麻绳也没散扣，”裘大有把那两枚铜钱递过去，嘴里咬着牙念叨，“两文筐押钱退你。下回再拉货进城，还得走我东门车行的车位，少一文都不成。”

粗汉接过钱，在脏兮兮的袖口上蹭了蹭，嘿嘿一乐：“裘掌柜爽快！”

铜钱刚落进粗汉的钱袋，还没等裘大有揉着发酸的后腰站起身，街口石板路上便传来一阵极齐整的脚步声。

来人穿一身半旧的青布吏袍，官靴踩在略带泥泞的街面上，挑着干爽硬实处落脚，步子不快，却扎实得像每一步都在丈量地界。

是承发房书吏叶从简。

叶从简前些日子刚具名认了油布过录的错，手里夹着一份折好的白棉纸公签，直奔车行棚下而来。

裘大有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摸出腰间油布钱袋的手“刺溜”一下缩回了袖筒，后背的汗毛蹭地竖了起来。

开门做买卖的，最怕大清早官差孤身登门。

“哟……叶二爷！”裘大有连忙堆起满脸褶子，身子矮下半截，几步迎上前去，“大清早的风硬，您老怎么亲自溜达到东门来了？可是衙门要雇两辆结实大车拉官柴？小民车行这月的道税引钱，初五一早可就全数结清了，官凭就在账桌木板上贴着呢！”

叶从简在三步外停住脚，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只将手中的公签微微展了半寸，声音平得听不出喜怒：

“裘掌柜，不查税，也不雇车。县尊请你认去岁冬月十四的一行旧字。若那日有出车流水，带来对一对。”

“去岁冬月十四？”裘大有的笑脸瞬间僵在嘴角，眼皮子直抽抽，“叶二爷，去冬大雪封山前的事……小民那旧路向导的牌子早八辈子交还衙门了，后来去旧堡也只是看车守牲口，没领过路，这又是哪座庙里漏风，把账算到小民头上了？”

“纸上只写你报过路，没说你领过木。”叶从简侧过身，“你带着账，自己去认亲见的一段。”

裘大有在柜台的旧木箱里翻了半柱香，总算抠出那本用麻绳串订、边角浸着汗渍和油渍的出车流水，贴肉揣好。他叫伙计先替他照看车位，才跟着叶从简往县衙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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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门外两株老槐树的落叶刚被老差役扫到墙角。

屋里的炭火盆才生起来，几块碎炭冒着淡淡的青烟，屋里冷飕飕的。

周既明坐在公案后头，手里捏着半块东门买来的葱花干烧饼，正就着粗瓷碗里的热白开水慢慢嚼着。

案头上摊着昨日翻出的《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冬月十四那页压着一根细竹尺。旁边是祁六顺送来的昨日本县十八文修渠收条，鲁成的指印已干；北门水闸待核的石灰和支木数还空着。

工料房书吏马成抱着去岁收料总簿站在案旁，刑房代抄杜文周坐在右侧的条凳上，笔架上悬着两管小狼毫，砚台里的浓墨磨得泛着光。

“县尊，东门车行裘大有带到。”叶从简跨进门槛，躬身禀报。

“进。”周既明咽下最后一口干烧饼，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

裘大有脱下旧毡帽抱在胸口，目光扫过马成手里的簿子和杜文周的笔：

“县尊，叶书吏说只认一行旧字。小民带了自家的车账，别的还不敢乱认。”

“正是认字。”周既明靠在椅背上，“你那车账先自己拿着，本县不抢。”

裘大有把流水册子夹在胳膊下，走到案前三步远。

“马成，把簿子转过去，让他看个明白。”周既明吩咐道。

马成依言将那本《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推到桌沿，手里拿一根竹压尺，稳稳压在冬月十四那一页的中段。

纸页泛着旧褐色，上面写着一行楷隶相夹的墨字：

‘栖山界内西路转运堡外陡槽陷车…推车人自寻弃旧杂木两截垫道压辙…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裘大有伸长了脖子，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鼻尖上急出了一层白毛汗。

“识字不？”周既明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