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老爷……大字小民认不全，”裘大有咽了口发干的唾沫，食指颤巍巍指向末尾几个字，“但这‘裘大有’仨字，小民在车引和契纸上描画了几十年，化成灰也认得！可县尊您老瞧瞧……这后头分明注着‘未画押’！这字不是小民写的，指印也不是小民按的！小民写字像鸡刨地，写不出这四平八稳的笔划来！”

周既明屈起手指在公案上敲了敲：“没问你字是谁写的。本县问你，去岁冬月十四，你到没到过西路转运堡外陡槽？报没报过陷车？提没提过两截木头？”

裘大有眼珠子在眶里飞快地转。

裘大有想不起一年前那个日子的天色，怀里的册子却有日期。若只凭一声“忘了”，这回问完，下回还得来。

他连忙伸手探进怀里，把那本麻绳串订、散发着陈年汗酸味的杂流水册子掏了出来，双手捧过头顶：

“县尊容禀！小民绝不敢瞒大老爷。车行去冬每天的车脚流水全记在里头，白纸黑字！”

杜文周起身接过流水册，铺展在周既明面前。

册子极烂，好几页沾着菜汤和算盘墨点。翻到去岁冬月十四那一页，赫然歪斜记着几行字：

‘十四日辰初，东门走空板车两辆赴西路拉炭、干姜，酉正回。陡槽塞道，迟小半个时辰。’

周既明扫了一眼，抬起头：“车账上只记塞道，木头那两截是你今日想起来的？”

裘大有用袖口擦了把汗：

“回县尊，册上记着那天两辆空板车往西路拉炭和干姜。陡槽有重车陷了，堵着路，俺们等了小半个时辰。那车从哪县来，小民没问。”

“推车的是谁？”周既明问得极窄。

“两个汉子裹着羊皮袄，脸上全是泥，小民没认出人。他们从路边沟里拖出两截黑木，塞在深辙底下。车挪开后，小民只顾赶自己的车，没下去验木，也不知那木后来留在哪儿。”

“那这‘报路人’是怎么落到簿子上的？”

“回程经过西路哨棚，小民朝里头喊过一嗓子：‘陡槽泥坑深，前头车垫了两截木，后头大车别刮底轴。’”裘大有捏着自己的车账，“这名若是那时记的，小民认报过险。木是谁的、谁拖来的，我只认我看见的那两个人，没法替他们画押。”

马成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皱起眉头，上前低声开口：

“裘掌柜，那两截木从沟里拖出，是你亲见？木是什么料，你摸过没有？”

裘大有看见马成手指还压在“待核”上，连忙摆手：

“从沟里拖出来是亲眼见的，可隔着辆车呢，小民没摸。黑得像旧柴，认不出杉还是别的木。”他顿了顿，“小民自己没供木，这话我认；那两人拿的是什么，我真不敢替人认。”

杜文周笔停在纸面半寸处，抬眼等周既明定这一句怎么写。

“行了。”

周既明将粗瓷茶碗往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当”的一声清响，把堂内的嘈杂声压得干干净净。

周既明把私账和旧簿分开压住：“马成问得对，树种不能替他认。杜文周，把裘自己见的、车账记的、旧簿未画押的分开记。府札里的四根，也别搬到他的嘴里。”

杜文周手腕悬稳，在新纸上分了三行。第一行是旧簿原字，第二行是车行私账的时辰，第三行才记裘今日所说。他写到“报路人”时，周既明抬手让他停一停，当着马成、叶从简和裘大有的面读回：“报路，不等于供木。也不能凭他今日一句‘没供’，替木头来路销账。”

裘大有捏着车账的手松了些：“就这么记。小民回去还得跟伙计交代车脚，别在这儿把谁的木账一股脑扣我头上。”

“你这本私流水记了两辆车何时出、何时回，塞道小半个时辰；不替官府证明收木，更验不出沟里那两截。”周既明把账推还他。

裘大有把账重新夹进胳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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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周，把辨由单念给他听，没出入就让他画押。”周既明吩咐。

杜文周将新写的核问纸朗声念了一遍：裘大有认去岁冬月十四见重车陷槽、两人从沟边拖出黑木两截垫辙，回程向哨房报阻；本人未摸木、未辨树种，不知车与木来路，自称未供木。车行私账只记出回时辰及塞道片刻，旧簿“报路人”一行未有本人画押。

裘大有听完，指着“从沟边拖出”：“小民隔车看见他们往沟边去，拖回来两截木，木原先是沟里的还是车上的，我没瞧见。”杜文周将那句改成“从沟边方向拖来”，再读一遍，裘才在这张新纸上按了指印；去冬旧簿原字不动。

按完手印，裘大有长舒一口气，小心翼翼收拢起那本烂流水册子，躬身就准备退出去。

“慢着。”周既明忽然开口。

裘大有心里又是一紧：“县尊还有何吩咐？”

周既明转头看向侍立门侧的叶从简：“今日请他来，误了东门车行半个多时辰。从常例杂支给两文占工钱，写本次支条，交祁六顺核付。昨日渠板十八文已经结了，别在那张收条上添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