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斜斜切进二堂东窗时，屋里的热茶早放成了温汤。

叶从简在前头撩开门帘，后头跟着个身形微胖、两手紧紧抱了个青布包袱的汉子。汉子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的承发房青布短衫，肘弯处还挂着两块干透的黑墨渍，脚底下走得又急又虚，正是承发房协理巡道的小书手段志明。

他一进门，眼风先扫过公案后头的周既明，又瞧见案角摆着的算盘。

算盘上的木珠子停在“三十二”上。昨儿修暗渠支了十八文，今早问裘大有又给了两文占工，五十二文的常例杂支就剩这么个零头。

旁边还摆着半个冷透的芝麻烧饼，芝麻粒掉在《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摊开的边页旁。

杜文周坐在侧案前匀墨；罗九成坐在东墙下的长木凳上，见人进来，腰背挺直，只把膝上的两只手收了收。

“大老爷。”

段志明把怀里的包袱抱得更紧了些，嗓子发干：“小人段志明应差到了……小人一直在承发房后房抄发牌照，方才叶房书来传，说是去岁冬月巡道的路务底簿有字要小人当面过目。小人当差这几年，抄录造册向来不敢胡乱添笔，若是有哪笔公纸对不上，小人……”

“没说你私动公纸。”

周既明放下手里的茶盏，瓷盖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把你带的底签取出来，近前回话。”

段志明暗暗缓了口气，小心翼翼走到公案前，将青布包袱搁在案角解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用麻绳穿扎的黄竹纸签条，全是去岁各月他巡道交接后的留存底根。他翻出其中一根打着半月形剪口的旧签，签头墨色泛黄，正写着“冬月十四承发出巡”。

杜文周顺势将那本《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挪到光亮处，手指点在冬月十四那一页的正文上。

那一行原墨写得算不得工整，笔锋微扁：

‘栖山界内西路转运堡外陡槽陷车，石沉泥陷，路塞难通。推车人自寻弃旧杂木两截垫道压辙，暂通两车。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周既明看着他：“上午叶从简调了哨棚交接签，签上确实记着你冬月十四过目勘校。但这本旧簿上的这一行，特别是后头‘待核’两个字，究竟是不是你落的墨，得你本人当面认。”

段志明低下头，鼻尖几乎凑到了纸面上。

他看了看前半截的“转运堡”，又看了看后半截的“杂木”，最后目光落在末尾那个“核”字上。那“木”字旁最后一笔斜点拉得略长，带着承发房誊录常差惯有的急促折笔。

“回大老爷……”

段志明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这行字……确实是小人的手笔。连同末尾这两个‘待核’，也是小人落的。”

东墙凳上的罗九成肩膀松了一下，两只手仍按在膝头，没有抢着替段志明接话。

周既明没急着移开目光，只看着段志明：“字是你写的。那我问你，你写的时候，人是在哨棚，还是在路上？”

“小人……小人是先走的路，后进的棚。”

段志明抹了把后颈的汗：“去冬冬月十四那天，小人申初骑着所里的劣骡巡西路。到旧堡外头那道背阴陡槽，前头的重车已经走了，泥辙底下横着两截黑黢黢的木头，烂泥和枯草糊得严严实实。小人赶着去哨棚对簿子，没下骡去抠，也没量长短。”

“那你进了哨棚，又是怎么记的？”周既明问。

段志明看了一眼罗九成：“小人进哨棚时，罗头儿正蹲在灶边咳，满屋子都是烟。没坐一会儿，外头车响，有人隔门喊‘陡槽泥坑深，前头车垫了两截木，后头大车别刮底轴’。小人听着像裘掌柜的声气，罗头儿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出去。小人翻开长案上的路务簿，见十四日这一格还空着，就把听见的记了上去。”

周既明屈指在桌上扣了两下：“罗九成隔帘应声，你听了外头喊话，先前又在骡背上搭了一眼。那簿子上‘推车人自寻弃旧’几个字，是从哪儿来的？”

段志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脚趾在布鞋里局促地抠着地皮。

“大老爷明鉴……这七个字，实是小人当时……琢磨着推出来的过证之辞。”

他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小人手边没这趟支料凭单，到了陡槽，车又早就过去了，哪能亲眼看见是谁寻的木头？可当时想着，若单写‘见杂木垫道压辙’，后头问起来‘是不是哨棚用了官料’，小人说不清。黑木头瞧着旧，就当成路旁弃的，顺手添了‘推车人自寻弃旧’……小人实没亲眼见着人取木，更不知道木头原本堆在谁处。”

“那‘待核’二字呢？”

“这也是照规矩防扯皮的！”

段志明急忙抬头：“手边没支料凭单，小人不敢记成官修；路面见着木头垫了辙，又没辨出树种和来处。写个‘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是怕后头有人拿它来讨‘垫料钱’，也给管工料的留个查对处。小人连树种都没认准！”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窗外院子里老槐树落叶的沙沙声。

案上的旧簿安安静静摊着，黄纸、黑墨，原件分明。

周既明转头看向杜文周：“原簿不许添墨，也不许刮改。另取白麻纸，记段志明今日自述：这行原字是他写的；骑骡过陡槽时见黑木两截，未下去验木种尺寸；进哨棚后听见门外报路、罗九成应声，他自称听出是裘大有；‘推车人自寻弃旧’是他推测，未亲见谁取放，也不知木来处。读回时哪句不对，让他自己改口。”

杜文周笔锋悬腕，吸饱了墨，在铺开的白麻纸上刷刷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