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书吏把去冬冬月的《值差签押簿》搬回经历司东梢间，手指还夹着十六日那半页。纸边一翘，他怕把当年的接袋人也从自己手里抖没了。

案头那页新归入硬木夹的公纸，墨迹才刚吃透纸背。严复礼写的“栖山路务录副已收，木种未验，不得抵临河旧杉”压在最上头，《府公卷移交草册》里回照存夹号与木料实物两格，依旧白生生地空着。

窗根底下传来严忠跟车夫讲价的动静：“……少来这套！我这两口柳木箱里装的净是老爷私物，不是你们城外拉的大青石！车上连块挡雨布都没有，还敢添车脚钱？不干我就换一家！”

严复礼听得眼角微微抽动，手里的朱毫笔往笔搁上一搭：“让他小声些。去岁冬月十六的签押，翻出来是谁没有？”

站在长案对面的潘书吏，手里正死死捧着那本发黄的《值差签押簿》。

那一页还夹在潘书吏指缝间，边缘磨出了毛刺。听到知府发问，他把皮面厚簿往案前轻轻推了半寸，指尖点在倒数第三行的一块墨印上。

“回堂尊，查到当班接袋的，是承发房东案书手薛茂。”潘书吏指着簿边，“‘接临河公袋一件、绳印无损’后头有他的指印；工食签也领过。但拆袋、点纸，还得问他本人。”

严复礼低头看去。

那粗糙的连史纸上，确实是一行瘦硬的小字：“巳末接临河步差杂件一袋，封绳完好。经手：薛茂。”后头有枚干涸暗红的螺纹印，旁边另记他午正领了工食签。领饭的时辰写得比那袋里有几张纸还细。

“薛茂眼下在哪？”严复礼眼皮没抬，指尖在案上轻叩了一下。

“在隔壁承发房理今日来件。”潘书吏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小的叫他在门房廊下候着，只说堂尊要问去冬的旧簿。”

“传他进来。”严复礼把那本签押簿合到一半，“不用蒙他。问旧簿就说问旧簿。”

片刻之后，门帘微动。

一个穿洗褪了色的灰布长衫、袖口套着蓝葛布襻膊的中年书吏猫着腰迈进屋来。他右手两根指头上全是常年洗不掉的墨汁，掌心还捏着今日领饭的木牌。一进梢间，薛茂先看见长案上的厚簿，又瞥见潘书吏的脸，垂手躬身：“承发房书手薛茂见过知府大人……可是去冬哪一笔工食签出了亏空？”

“薛茂，不用慌。”严复礼面容平淡，身子甚至没有前倾，只是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值差签押簿》，“你看这一行字，还有这个指印，可是你本人的手笔？”

薛茂战战兢兢上前两步，双手扶着膝头，眼睛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只看了一眼那发毛的印泥边缘和行草花押，薛茂整个人先松了半口气，随即又悬起了另半口气：“回堂尊，这……这是小的字，指印也是小的按的。去冬冬月十六，确实轮到小的管东案接件。”

“那你照实说，”潘书吏忍不住抢了半句，手掌按在《收件簿》旁，“这‘临河杂件一袋’，你当时拆了没有？里头到底装了多少张纸？可有一张写着‘旧杉四根折二根’的料房半页清单？”

这话一出，屋里陡然一静。

薛茂的脸色“唰”地白了，两只手像被热油烫着了一样，下意识往蓝布袖管里猛缩，连那枚木牌都险些跌在地上：“潘书吏！这话可不能浑说啊！小的……小的是个接袋点件的，吃的是承发房每日两合糙米的差饭，哪能认得出什么旧杉新杉！”

他膝头一软，扶住案角：“堂尊明鉴！小的那天巳末接袋，差役急着交脚力签回驿站。袋口那根双股麻绳没断，封纸还贴在绳结上，小的就在簿子上记了‘完好’。里头的纸当时没点。”

“本官问你的是，”严复礼语气依旧平稳，短句落得极沉，“你拆没拆？点没点？”

“拆了绳，但没点逐张的细纸！”

薛茂不敢抬头，语速极快：“堂尊，那袋子解开封绳，里头是一包稻草纸裹着的散件，小的没见逐件目单！小的把绳结划开，看信面儿写‘户’的放户房竹匾，写‘工’的放工房竹筐，余下的放经历司杂收格……小的午正还得领饭，晚半刻，伙房大桶里连菜帮子都没了。小的没逐张数，也没辨每张里头写的是杉木还是石头。”

他指着签押簿边缘的小字：“堂尊您看，这工食签记着午正。小的只认接了这袋、割了绳、分过几格；里头到底几张，不能拿这张饭签给您数出来啊！”

一番话喊出来，梢间里落针可闻。

潘书吏有些气急，上前一步：“薛茂，这关系到移交册缺的回照。你若当时漏点了一张……”

“潘书吏。”

严复礼打断了他。

知府大人的视线在薛茂那双因长期握笔而生了厚茧的手上停顿了片刻，随即移回簿册。

“签押簿只证他接过一袋，没记逐张数。你逼他认出一张‘旧杉折损半页’，他认了，本府也没法照收。”严复礼看着薛茂，“你说没见逐件目单，是你今日的记忆，还得查当年旧夹。先认你亲手做的。”

薛茂松了半口气，手还攥着今日那块饭牌：“小的做书手这些年，字写得丑，可这袋是小的接的，小的不赖。半页纸写什么，不能叫小的闭眼替它画押。”

严复礼道：“接袋有簿；解绳、分送呢？光凭你一张嘴，也落不得实。”

薛茂抬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有据！小的当时割下带戳的绳头，承发房冬月那串旧封签没烧，还穿在铁线上。小的可以带您去找。”

潘书吏一愣：“去冬冬月的封绳签头，承发房还没烧？”

“还没。”薛茂连连拱手，“就挂在承发房西墙角，装废墨锭的旧樟木箱后头。小的怕丢，去年亲手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