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点点头，给潘书吏递了个眼色：“你同他一起去。当场取，当场核，不许假手旁人，也不许翻动别处的案卷。”

“是！”潘书吏不敢怠慢，领着薛茂快步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梢间里重归寂静。

院外，严忠的大嗓门隐隐约约又传了过来：“……先找块挡雨布！我家老爷的私信若是受了潮，你赔得起哪一本？”

严复礼坐在案台后，翻回收件簿“临河杂件一袋”那一行。半页纸有没有进袋，这一行仍没替他数出来。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外响起了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潘书吏挑帘在前，薛茂捧着一个落满灰尘的狭长篾箩跟在后面。篾箩里横放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长铁线，上面密密麻麻串着几十个干硬发黑的线疙瘩，每个线疙瘩底下都拖着一小片撕裂的硬纸片，有的写着“石梁”，有的写着“临河”，有的字迹已被虫蛀出了细眼。

薛茂小心翼翼地把铁线放在案边，顾不得手上沾满的蛛网和陈年黑灰，伸出那根染黑的食指，在干硬的线疙瘩里逐一拨动。

“冬月初八……冬月十二……冬月十四……”薛茂嘴唇蠕动，额头上又沁出一层细汗，终于在铁线正当中的位置停住，手指狠狠捏住了一个缠着两道细麻绳的黄纸疙瘩，“堂尊！潘书吏！就是这个！”

严复礼靠上前去。

潘书吏连忙举起案头的小铜灯，凑近细照。

那是一小段用两股干麻搓成的土绳，绳结打得极紧。绳结中央贴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糙白纸片，虽已泛黄干裂，上头那个残缺一角的朱红八角戳还辨得出是临河承发旧戳。

绳头另系着一片府承发旧存签，上头墨字还能认出“冬十六，临河杂件一袋”。这是入府后才添的签，日期与收件簿对得上；县里究竟装了什么，签上没有。

“堂尊请看。”潘书吏拿细竹签挑了挑那截麻绳，“绳是从侧面划断的，戳还压着半截结。这应是簿上那袋的封绳；至于路上有没有人动过里头的纸，单靠旧绳不能认。”

严复礼把簿、绳、薛茂的手分开看了看，示意潘把旧绳仍留在铁线上，另记原处。

薛茂站在下首，两只手在衣服上反复擦拭：“小的当年割下来的就是这一截。领饭有旧记，袋签也还在，小的接袋这件事总算有东西能认。”

“薛茂。”严复礼看着那截封绳，缓缓开口，“你把绳子割断之后，那一捧散纸，你是亲手送去经历司的，还是叫小厮递过去的？”

薛茂身子一激灵：“回堂尊，小的没送去经历司案头。那天把该归经历司的纸插进堂后‘经历司杂收’木格。各房来取时，格上挂着领纸小木牌，取的人要留一道划痕。”

严复礼目光一闪：“那块木牌呢？”

薛茂苦笑了一声：“堂尊，那挂牌用水粉写，湿布一擦就没了。小的没留到今天。不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潘书吏一眼，像是有些拿不准该不该说。

“不过什么？照实说。”严复礼沉声道。

“不过去冬那阵，我见过曹秉安曹书吏来木架取杂纸。”薛茂声音放得极低，“十六日那一袋是不是他取的，小的不敢认。那天领饭回来，格里纸已少了。”

潘书吏听到这个名字，神情猛地一滞。

曹秉安此前只认凭草单登目，没认到木架这一头。严复礼没接薛茂的猜测，先让潘把木格名写在新纸上。

案头铜灯芯爆开一声极细的脆响。潘书吏笔尖停在“经历司杂收”四个字后头，取纸人那格没写曹秉安。

“接袋、割绳、插格，是你今日认的。签押簿核你接袋，旧绳有割口；刀是你落的，只有你今日在认。”严复礼把纸推给薛茂，“分了什么纸，谁从格里取走，仍得另查。读一遍，哪句不是你说的，当面改。”

薛茂听潘书吏读完，指着“见曹秉安取纸”那行补了一句：“平日见过，不是那日亲见。”潘把时日写窄，他才按了指印。严复礼让人把新纸和旧簿同夹，旧绳仍留原铁线，不私拿回房。

“行了。”严复礼合上厚簿，“你今日认的接袋一段有簿、有绳，往后那段还得查；不凭一句话给你记过，也不凭一句话销账。”

薛茂捏着今日的饭牌，出了梢间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根旧铁线。

梢间里只剩下严复礼与潘书吏两人。

窗外，严忠似乎终于和那倒霉的车把式谈妥了价钱，正指挥着两个脚夫嘿哟嘿哟地把两口笨重的大木箱往回廊下抬，沉重的木底磕在石阶上，发出一阵发闷的钝响。

潘书吏站在桌前，看着那串旧封绳：“堂尊……木格上的挂牌没了，曹秉安那边要不要再问？”

严复礼站起身来，目光掠过移交草册上那两格空白，落在窗外晃动的车箱阴影上。

“问，但别拿薛茂‘平日见过’四个字，去问他十六日取了什么。”严复礼理了理袖口，“先找那日分格后的旧存物。人认人，物认物。”

他转过头，看着潘书吏：“去查承发房去冬清退旧物的底簿。封绳尚在，那个空袋是照旧退了，还是留在库里？先把这只袋的去向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