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雨下得黏腻腻的，把栖山通往西境旧转运堡的陡槽路冲成了一槽烂黄面糊。

周既明带段志明来复看去冬那道陡槽，靴底上裹着两层洗不掉的泥壳，刚拐过转运堡外的山嘴石崖，耳根子就被一阵哭嚎扯得生疼。

槽路正窄处，一辆双辕老杂木大车斜斜歪在路当间，右轮死死卡在泥浆翻涌的深水坑里，车身已倾出两扎高。车上草绳捆扎的六十张粗灰瓦跟着往外探，绷紧的麻绳嘎吱作响，眼见只要牲口往前稍微晃一蹄子，整车瓦就得全砸在山岩上碎成齑粉。

赶车的老汉满脸是泥，正拿一双磨出血口子的粗手死命掏轮底下的烂浆，嗓子哭得像拉破的旧风箱：“官爷行行好！别拽套索！千万别拽！这瓦要是摔烂半张，窑上东家按契非扣我三十文脚钱不可！小老儿就指着这趟脚钱买粮啊！”

旁边两个披着旧蓑衣的巡路哨丁手里提着铁钎，正商量要不要从车辕下头别一杠子。一个喊：“别硬催牲口！去冬这陡槽就陷过车，眼下这口泥坑还没摸到底，你一动，后头的车也过不去！”

“都给我住手！”

周既明一口气没喘匀，差点被泥风呛着，隔着三丈远就喝开了：“铁钎别往车辕底下伸！你是嫌瓦碎得不够快？罗九成，叫人上去顶住车厢板！”

罗九成脚下极稳，手腕上还缠着去冬磨烂的粗麻护腕，听见令声连腰刀都顾不上扶，两步跨进没脚面的泥浆里，宽厚肩膀硬生生顶在倾斜的车厢木帮上，咬着牙吼了一声：“车把式，把牲口缰绳松开！别让牲口慌！后面来两个人，拿木杠斜着别住后轴！”

裘大有跟在后头，脚上蹬着一双起毛边的旧皮靴。他如今身上没有向导牌子，更没官府的巡道差遣，本该缩在后头看热闹，可干了半辈子车行，打眼一瞧那车辕受力和车轮歪斜的角度，嘴里忍不住损道：“从前头直着拉，牲口一较劲，车轴不折也得拧成麻花！得从左后侧垫方石，斜着朝山体内侧别杠子！”

周既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细雨沫子，扭头扫了一眼缩在路边避雨的两个短工：“过来搭手起车！一人三文，我先拿自个儿的钱垫。回县若合路务常例再报，不合便不报。把杠子给我压结实了！”

两个短工本来缩头缩脑怕惹祸，一听“三文现钱”，眼里顿时冒了光，当场脱了破布衫往腰里一扎，趟着烂泥就扑了上去。

“一、二、起——！”

罗九成肩膀青筋暴起，两个短工合力下压粗杠子，裘大有在边上眼疾手快，顺脚将两块硬角石稳稳踢进翘起的后梢底下。大牲口打了个响鼻，右轱辘硬生生被撬离了泥槽，轰隆一声平平砸在硬石板上！

六十张粗灰瓦在草绳里晃了三晃，一张没碎。

老车夫整个人瘫在黄泥水里，抖着两只泥手抹眼泪，爬起来就要往周既明脚跟前磕头。

周既明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一膝盖泥水，没好气地摆手：“行了，少来这套虚的。把绳子勒紧，先牵车过这道弯。出了弯再看看瓦捆松没松，你那三十文脚钱还得靠它们囫囵着。”

老汉千恩万谢，颤巍巍从贴身破布包里摸出两枚带绿锈的铜钱想往短工手里塞，周既明一眼横过去：“工钱有人记着，谁要你的救命钱？牵车，走你的路！”

老汉眼圈通红，牵着骡子，连连作揖，小心翼翼地把车赶过了石嘴子。

车虽过去了，但方才杠子撬动、车轮碾压，却把泥坑里原先埋着的一件东西连根翻了出来，“啪嗒”一声横在路当间。

那是一截被泥水泡得乌黑浮肿的烂木头。

周既明站在坑沿上，朝那截木头努了努嘴。段志明手里紧紧攥着油布伞，脸色比泥浆还白：“堂尊，去冬我骑骡来时，也见过泥辙底下两截黑木。如今又翻出一截，会不会就是……”

“你那时没下骡去验。”周既明蹲下身，顺手捡了根断树枝，在烂木头上戳了戳。木头表皮早已腐成一层黑泥，树枝稍一用力就陷进去半寸，散出一股烂树叶和酸腐气味。“今儿翻出来的，得先记今儿从哪儿翻的。去冬那两截是不是它，你的眼睛也认不回去。”

段志明把后半句咽了。他去冬写的“自寻弃旧”已认是推词，眼前这一截若写成“当年原木”，又得靠他那支笔替泥坑作证。

裘大有蹲到坑边，伸手摸了摸泥槽深处，还摸出另一小块朽木。两块都浸得发软，他没把它们往一处拼：“要留样就记取出位置，木种找懂的人看。我只管眼前这道弯：雨没停，先别让下一辆重车把轮子陷进去。”

罗九成把刀鞘插回腰间，叫两个哨丁拦在弯口：“重载先在外头候着。等坑里垫稳，让刚才那辆车空身回来试一趟也不成，瓦还在车上；先用咱们的空骡走，走过再放轻车慢过。今儿别拿一趟车说这路往后都稳。”

“四根木先别抵两截坑。”周既明一挥袖子，“临河纸上的旧杉，和这两块今日翻出的朽木，谁也不替谁认。先干眼前的活！”

“拿石头填坑！”

罗九成二话不说，带着两个巡丁和两名短工，奔向路旁早年塌方留下的乱石堆。

大锤砸在青白色的角石上，碎石屑四处飞溅。拳头大的碎石块被一筐筐倒进满是烂泥的深坑里，沉闷的夯石声随之在陡槽山壁间回荡起来。

两块从烂泥里起出的朽木被单独搁到路边高石台子上。段志明拿新纸记清今日取出的方位，苇席盖半边，两块青石压住角；回县仍要由懂木的人看，不拿这张新纸去改旧簿。

忙了半个多时辰，深槽垫了碎石，面上铺一层粗黄沙，坑边不再一踩便往下淌。罗九成牵着哨棚的空骡慢慢踏过一趟，蹄子踩在石子面上，只留下几道浅白印子。哨丁把弯口的牌子立起来，先放轻车单辆慢过；今日的临时填护，等雨停还得叫修路的人再看。

眼前这一趟，总算能过了。

周既明站在风口里，解开腰间系着的暗灰色布袋。

他从自己的钱袋里数出六文，排在身旁的石条上：“你们两个短工，过来领工钱。一人三文，现做现结。段志明，另写一张今日路上救车垫坑的实工条，我先垫；回县对路务常例的账，能报便报，不能报不动槐树巷那三十二文，更不碰上城议建钱。”

两名流散短工抹着满头的大汗，手在湿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把铜钱抓进手心里，喜笑颜开地连连作揖：“谢堂尊！谢堂尊赏饭！”

两人一人捏住三枚钱，谁也不用等账房明日开口。段志明借着油布伞底写工条，纸角被雨点洇花，他索性移到石嘴背风处，把两人的名字、做活时辰和周既明暂垫六文写清。周既明自己在条下落名；这笔钱先算他出了，不先从县账里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