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眼神微凝：“那这行字是怎么生出来的？”

“大人请看草底第十七页。”孙书吏小心翼翼地把草底翻开，指尖停在其中一页的中段。

严复礼俯下身，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那粗糙的竹纸上，横七竖八画着几道校对的墨线。在靠右侧的偏格里，赫然落着一行字迹颇为潦草的行楷：

“转运堡修路旧料：原管领料回照一纸。”

字迹略显干瘪，笔锋向右斜挑，显然是执笔之人随手赶急抄录下来的。

严复礼的裁纸刀尖停在这行字的右侧。“存夹号”对应的格子里没字，眼下也瞧不出刮擦、涂抹的痕迹。那时是没填，还是另有什么缘故，还得问执笔的人。

“谁的字？”严复礼问。

孙书吏身子微微一抖，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这笔斜挑的连笔，是承发房老书手曹秉安的字迹。底页末尾有他的押字‘安’，右角还有经历司去年冬月值日收掌的朱红戳记。”

严复礼盯着那个歪歪斜斜的“安”字花押，用刀背压住草底一角。

“曹秉安人呢？”

“回大人，老曹告病在家，值日名册上留着城南枣儿胡同的住址。”孙书吏道，“还在不在那儿，小的得去找。”

严复礼收回刀尖：“先别替曹秉安答。他当时见没见过回照，光看空格还说不准。”

潘书吏在旁边接了一句：“他落这行字，总该有张可问的来纸。若凭人记，得让他自己说。”

严复礼把旧杉原纸与草底分开压好。临河县封存的原簿还在临河，府里手头是具名回文，不能拿来当府库里第三张原纸。旧杉纸上没有领料、监验人的名字；曹秉安这页草底，只多出一个“回照”的名目。

他站起身，挪开严忠遗在公案角上的一根稻草：

“把草底、交接底簿和旧杉原纸各归原夹，原字别动；今儿对过哪几页，具名记下。”他朝严忠一招手，“你也来。”

“在！小的在！”严忠吓得一激灵，赶紧立正。

“看好你那几口箱子。”严复礼指着门槛，“公卷从这儿出去，只回各房的柜，不上你的车。把箱里已装的私物当着我面再过一遍。”

“老爷放心！箱子还没封，小的这就挪出去过。”严忠抱紧那只青瓷茶叶罐，回头看了一眼公案上的草底，“那张旧纸，小的连角都不碰。”

严复礼转回头，看着孙书吏：

“你拿这页押字、值日名册，去枣儿胡同找曹秉安。不锁拿，不替他定错。问他当时据哪张纸落的‘回照一纸’，夹号为何空着；他若说见过原物，再记所见的地方和经手人。”

孙书吏把“曹秉安”三个字写上新签，笔尖在“回照”下停了停，没有添“失”字。

“小的明早去请他。”孙书吏将签条插进草底封皮，“人要是不在，就先带回话，不拿他家人凑数。”

“把草底收好，下去吧。”严复礼挥了挥手。

两位书吏捧着各自的卷匣，绕开私箱退出了签押房。

屋门重新合上，穿堂风被挡在外头，屋里只剩下干稻草的涩味和陈年旧纸的墨香。

严忠凑上前来，手里抓着两根麻绳，小心翼翼地看着严复礼：“老爷……天色不早了，那外头的大车定钱，小的到底交是不交啊？”

严复礼缓步走回公案后头，重新坐下。

案头上，公文被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另一侧则是他那只孤零零的青瓷凉茶盏。

他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茶盏边缘：

“先去问，定钱能留车到哪天。留得住就交，留不住别让人空赶一趟。”

严忠面色一苦：“那咱们明儿后晌还是动不了身？”

“新官没进城，大印没交割，我哪儿也不去。”严复礼抬起眼皮，横了他一眼，“你先收私箱。明早曹秉安若记得当年据的纸，承发房还得顺那张纸往下找。”

严忠把绳头往私箱上一压：“那小的只管箱，公卷您自个儿守。”

严复礼点点头。孙书吏已把草底抱回承发房，“曹秉安”三个字随新签出了门；他案上还摊着交接目录抄件，存夹号仍是一格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