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手中那截磨秃了尖的旧竹尺，还平平按在赵大那本薄皮纸小册子上。

尺身压着“借出供巡棚支用”那行粗字，案头落针可闻。后窗吹进来的晨风卷起桌角两张桑皮草纸，发出“沙啦”一声脆响。祁六顺缩了缩肩，腰间钥匙圈轻轻一响。

“入秋前数旬，你写这十八文时，案头究竟铺着哪张纸？”

周既明的声音不高，叶从简却还站在原地没动。

叶从简站在案前，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鼻尖渗出一层细汗。他没有像祁六顺那样急着指天画地赌咒，只是把拢在袖中的手指掐在一起。

“回大老爷……”叶从简吸了一口气，“承发房过录各房公纸，总不能凭空造出‘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字是学生写的，学生认；可那阵子各房公纸堆满长案，学生案头……应当还有一张草底。”

“草底在哪儿？”周既明拿竹尺点了点空空荡荡的第十九号纸套，“眼前这纸套里只有六张单，松明、姜茶、草鞋全在，唯独缺了这张油布。你总不能说是纸套长了腿，自己跳回柜里去了。”

“学生方才说了，入秋前各房送案堆积如山，承发房点收各房卷宗，不是单凭一只纸套过录。”叶从简定了定神，目光从桌上移开，直直迎向周既明，“按承发房的老例，户房、工房、兵房移交待核单据，进房先登《收发签领总簿》，这是总账；可单据进门后，因各房移交零碎，随到随拆，过录大册之前，值日书吏必先起一张长条桑皮纸，排入《自校汇总草签夹》。大老爷若要查学生当时案头究竟见着了什么，不必单盯着这只空套——开东柜第三层，查入秋前数旬的‘草签存夹’！”

这话一出，一直按着算盘的孟鹤年眉梢微微动了动，手中那柄黄铜镇尺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周既明靠回椅背，抬手朝东墙立柜虚虚一引：“去取。老祁，你站着别动，别拿你腰里那串动静扰人耳朵。”

祁六顺赶紧捂住腰带上的钥匙圈，把脖子缩得像只鹌鹑，眼睛却滴溜溜跟着叶从简转。

叶从简快步走到东墙大柜前，摸出黄铜小匙插入锁眼。铁锁“咔嗒”弹开，他拉开最下一格上面的隔板，从里头捧出一只用旧麻线捆扎的厚木夹。夹板是粗刨的杉木，面上用浓墨大字批着“自校各房汇总草签底卷”，边角早已磨得发黑，显然当时被无数双手反复翻检过。

木夹被小心放在长案正中，孟鹤年上前一步，用黄铜镇尺压住木夹边角，解开麻绳。

灰尘随风微微扬起，祁六顺冷不防吸了一口，憋得满脸通红，到底没敢打出喷嚏来。

“老孟，”周既明吩咐道，“把案头清出一块。左边摆巡棚的器物进出，右边摆户房的银钱账目。两列原纸面对面摊开，中间夹着承发房的草签。咱们把物、钱、纸三样分清，看看这‘已支’二字，到底是打哪条夹缝里钻出来的。”

孟鹤年应声而动。这位老师爷手上利落得很，尺子一拨，公纸便分列两旁：

案头左侧，摊开的是巡棚器物的纸——赵大那本磨卷了边的薄皮纸借还小册子摊在最上头，旁边是县户房留着的早春借布旧条底子；

案头右侧，摊开的是银钱公纸——县户房出纳正簿、巡棚松明姜茶的待核木盒，以及昨日刚刚实付庞山根一十八文、由庞老汉按了鲜红指印并注了“两讫”的待核底条；

而长案正中，叶从简翻开厚厚的草签存夹，指尖在一页页用蝇头小楷批注的桑皮纸条间飞快移动。

“找到了！”叶从简指尖在一张贴在衬纸上的狭长草签旁猛地一顿，声音带了微微的颤意，“大老爷，孟师爷，请看这一行！”

屋里几个人同时探过身去。

那是一张一寸来宽、尺许长的粗桑皮纸签，上头是用极淡的宿墨记下的草字，字迹略显仓促，但转折勾挑清晰可辨。签头顶端，注着“附户移字第十九号草签”的细字。

细字底下，分明排着两行墨痕：

前一行写着：“西驿路巡棚松明三、姜茶二、草鞋一，俱待核。”

后一行紧接着写：“庞记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已支用；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待核。”

后一行正中，稳稳当当落着“垫盖粮秣，已支用”！

而在其后半截，隔着半个字空，写的是“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待核”！

屋里静得连后窗外槐树落叶的窸窣声都能听见。

周既明俯下身，竹尺轻轻在那行淡墨上敲了敲：“‘垫盖粮秣，已支用’。前头写已支用，后头写待核。”

他又转头看向案头左侧那本被赵大捂得发黑的薄皮册子。

赵大的小册子上，写的是早春借布遮雨防潮；昨日那张带指印的借布底条上，写的是借油布防雨；可叶从简这张承发房收进来的旧草签上，却多出了“垫盖粮秣”这四个字，后头还接着“已支用”！

“赵大。”周既明抬了抬眼皮。

一直缩在门边、两只大手在大腿外侧搓得皮肉发烫的巡差赵大猛地打了个哆嗦，连忙小跑两步跨上前，躬身抱拳：“小、小的小的在！”

“你识字不多，但耳朵该没聋。”周既明拿竹尺指着草签上那几个字，“‘庞记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已支用’。这话，你听着耳熟不耳熟？”

赵大盯着那张发黄的桑皮草签。他伸出粗糙发黑的食指，在半空中虚虚比画着那几个字的笔画，忽然一拍大腿：

“哎呀！大老爷！这……这跟小的当初说的事对得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