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六顺眼皮猛地一跳：“赵大，你少在这儿胡乱攀扯！承发房的草签，怎会是你嘴里说出来的？”

“祁爷，小的对天发誓，没胡说！”赵大急得面红耳赤，两手比画着，“初夏那阵子巡棚撤防，小的把那两领破布卷了送还给城西庞山根。庞老汉一见布面被山风刮扯烂了四五道大缝，扯着小的衣襟不依不饶，说早春借走时是好布，巡棚拿去盖干粮、垫马草，淋了雨又被日头晒，浆油全掉光了，硬要小的赔布钱！”

赵大咽了口唾沫，指着案上的纸继续说道：“小的跟他磨了半晌牙花子，两边当面算工料，说定重新打油、浆布、缝补，折十八文工料钱。小的把条子拿回县衙，先去户房找管巡棚开支的案桌报账。那天办事的先生问小的这布到底怎么回事，小的脑子里只怕工房来算巡棚的铁锅干柴亏空，嘴里就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赵大两手一拍，模仿着当时的声调：“小的说布借去支用了，退回来时破了，庞家要十八文修补，这钱还得挂在户房待核。先顾着叫人别把破布算到小的头上，旁的话说得颠三倒四，准是叫抄签的听着犯晕。”

赵大的嗓门在承发房里回荡，震得窗纸微微发颤。

孟鹤年手里的黄铜镇尺平平稳稳地横在了那张草签正中。

“这签上分了两截。”孟鹤年把镇尺横在两截墨字之间，“赵大说的事与这两截对得上；是谁摘成这张签，还得查值日底目。”

周既明将竹尺往案上一顿：“可落在纸面上，这两句话挤在了同一张长条桑皮纸上。”

他把竹尺挪到右边。县自校草底第四页，第七行，正摊在那儿。

那一行，工工整整写着叶从简的真迹：

“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

“叶先生。”周既明看着叶从简。

叶从简的手指停在草签边上，没碰到墨字：“这只夹子，学生过录自校草底时确实用过。可这一张签当时是谁从哪张分单摘来的，学生还得看值日底目；我不能看见它在夹里，就说自己那夜必定逐字核过。”

祁六顺先指前半截：“布已支用。”指尖往后一挪，停在“待核”上，“钱还在这儿等着。两句话挨这么近，倒叫谁借了谁的字？”

叶从简没接他这句，转头看向草底。那一十八文的数目与草签相同，后面的“已支”却跟错了地方。

周既明用竹尺压住签角，没让祁六顺把草签塞进第十九号纸套：“这张有自己的夹号，原处留着。叶写错的字也不刮。老孟，另记今日见到草签两列相挨、县草底错注；值日谁摘的，原分单当时进没进套，仍留空。”

孟鹤年刚提笔，叶从简伸手按住白宣一角：“东翁，草底上的字是学生写的，这一点不躲。可那张没见着的分单，我不能为了给自己找个缘故，硬说当年亲手拿过。”

周既明点头：“那就先写你亲眼看过什么。明日把草签夹的值日底目调出来，谁把这行字送到你案头，再往下问。”

祁六顺抱起自己的存根簿，袖口擦过那只空纸套，忙又把簿子挪开。草签上“已支用”和“待核”隔着半个字，县草底上的“已支”却已经走到十八文后头。叶从简盯着那半个字的空处，等孟鹤年把他方才的话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