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上的老豆荚被秋风吹得干硬发焦，梢头干瘪的细叶子落下来，在县衙仪门的青石坎上积了一层薄灰。
周既明早春递给知府衙门的三件请议，在府承发房待核了好一阵。初夏严复礼具名将它另呈上去以后，官道上又走了两个多月，如今县城已入秋。
县里的日子依旧推着往前走，谁也没敢把悬着的急事丢在脑后。
槐树巷后头那截旧暗沟，前阵子几场连绵秋雨下来，烂泥枯叶又漫过了几块松动的石板。齐老根带着两个老街坊，扛着泥锹在沟口扒拉出一条水缝，免得污水溢进临街铺面。但这只是救急，暗沟里头坍塌的石板如何补、料工从哪项开销，户房祁六顺的草簿里还悬着待核账。齐老根隔三岔五提着草编斗笠往县衙照壁底下转，生怕哪个差人悄悄把旧沟钱拨了出去。
西驿路巡棚的耗用也还在一笔一笔磨。
祁六顺拉开黑漆抽屉，里头那叠浸着油污和姜汤渍的毛边草条依然整整齐齐码着。松明子、干姜、劣茶砖、防雨破油布，本县巡防役夫垫付的各色零碎用度，仍在跟当日本县留存的巡棚底册逐项对勘。巡防是本县分内的常责，本县的账不能胡乱摊给邻县，也不能凭空抹平，祁六顺每算一页都要撮着牙花子叹口气。
至于城北溪口那处无名山肩，更没人敢轻易开大口。
石工鲁成和老邢向老炭翁打听过，老人也只听说东坡旧时走过炭车，如今入口在哪儿、坡度多大、路有多长，谁都没去核；半山那处石缝，仍旧像早前眼见的那般，只滴滴答答渗着细水，连水脉深浅都没查透。老邢此前在北溪口试过半担水，三十五步碎石滑脚便卸担，谁也没底气说那条旧道能跑车、那处山肩能常住。
日头升到影壁顶上，街面上的燥土刚被马蹄卷起，官驿的递夫就喘着粗气甩开马镫，将加厚的硬牛皮封筒径直送进了县衙承发房。
“东翁，府里转抄的部复回札到了！”
叶从简捧着一份厚实的公文快步穿过二堂天井，门帘一挑，额头上全是细汗：“靖安府承发房验号转抄，转字第一零四号！这是早春本县递府的三件请议，严知府后来单独具名上呈，京府县照寻常脚程走了两个多月，总算转抄下达了！不是上回那份通车后新呈的部复。”
长案边，孟鹤年正帮着校对秋粮的起运草单，闻声手里的狼毫笔稳稳落在白瓷笔架上，伸手自袖中摸出了那柄寸许宽的黄铜镇尺。
祁六顺正缩在案角就着酽茶啃半块杂面馍，听到“部复”二字，手里的算盘珠子“哗啦”一抖。
周既明坐在太师椅里，端着茶碗抿了一口温水，神色没有半分急躁。
“别慌，先把字号与骑缝看清。”
周既明放下茶碗：“这是府承发房转抄的奉旨部复，原件不在县里。老孟，铜镇尺压实了，数一数，朝廷对早春那三件事，究竟落了几个可核的准字。”
孟鹤年取过镇尺，将那份质地厚硬的黄麻纸大札在长案上平平整整抹开。
屋里静得只有祁六顺轻轻嚼馍的微响。
孟鹤年的老花镜往下压了压，枯瘦的指尖顺着朱墨批条逐行滑过，看罢良久，眼角微微舒展，又慢慢凝重起来：
“回东翁，府承发房转抄的批复极窄、极实，全是对着本县早春具名上呈的三件公事来的，一件没多，一件没漏。”
“先念头一件。”周既明道。
“头一件，批的是‘不代邻县日常县务’。”
孟鹤年指着纸页首段，一字一句念道：
“‘……准府呈所析，三县会同专依前定，专司山道巡防、商旅粮路、灾粮分水三项，各守封界，各尽本职。邻邑界内寻常公文、钱粮勘理及所属杂务，统归该管正印承办，毋得擅转属邑代行，准此。’”
周既明扯了扯嘴角：“府里前番虽然嘴上认过各守本界，如今朝廷批条落了实，邻县往后休想拿‘会同’当幌子，把没办完的公文杂卷悄悄往咱们栖山扔。”
“第二件呢？”祁六顺伸长了脖子探问。
“第二件，批的是‘两车窄试不可无通算扩为全府’。”
孟鹤年将镇尺挪下三寸：“‘……栖山东门两车备查副抄窄试，前车退未动笔黄纸、后车未领副抄，各依实况存案。未经逐邑通算底账照录与调底耗用，不得擅引两车窄效为全府通例，准此。’”
周既明点了点头：“这话说得稳当。栖山只有两辆车窄试，本县纸墨簿上至今没核出净省之数。谁想全府铺开，谁自己拿算盘通算，落不到咱们头上。”
“要害在第三件上头。”孟鹤年的声音沉了沉，黄铜镇尺压住批文的中后截：
“第三件，对的是‘调底若变长例须先核经手与支应’。部批写得极严整：‘……凡行台或府宪因勘核舛误具名发札调核底卷，系正当核查，属邑当依律启柜查复，毋得迟滞。若欲将调底设为常例差目，府衙当先行核定兼顾经手之人与公用纸墨项度；未核定支应前，仍按逐次公单勘对，毋得无额派设常例，准此！’”
“啪！”
祁六顺手里的算盘在膝头轻轻一磕，脸上露出市井小民算准了账般的笑意：“老天爷，这三条算是全扣住了！往后若有人想把调底翻柜当成天天差遣咱们的常事，先得把纸墨和经手公饭算明白；算不明白，咱们就只接正当查错的单子，白工是一个也不应承了！”
“高兴得太早。”孟鹤年敲了敲镇尺，指向紧接着的一截朱楷，“东翁，下头还压着本职与防务的死界呢。”
孟鹤年正色念道：
“‘……该邑知县周既明仍以原官留任，驻守栖山。邑内钱粮、户籍、修防、词讼诸端，一循旧律恪尽常责，毋得托词推避；其有本县巡境缉盗、邻界急险就近救人及奉札具名调卷者，照旧施行、随事互报，不得借此推诿。本次不另设通转专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