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刚被日头照薄，县衙照壁底下就竖起了两块厚榆木公议板。
板上新糊的糙桑皮纸还透着潮气，正当中是周既明亲手勾的无名山肩草图：山脊眼前平展处画出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底下是县城屋舍轮廓，中间那条旧樵道断在半山腰，旁边用浓墨画了个粗叉，注着一句：“三十五步碎石滑，卸担停步”。
草图右边，户房祁六顺的大字写得清清楚楚：
“程老实、邢有福前日勘路各二十文，回衙照签结讫；周县令私出程六文补鞋绳、邢六文补扁担崩口。”
“昨日北溪口试步，老邢半担水五文、鲁成看石六文，停步处当场结讫。”
底下再用墨笔圈出两行小字：“注：此非高平地。未定址、未征地、未开工、不可住人。水路全未核实。”
纸上字迹分明，但围上来的街坊商户，眼睛先盯住的仍是自家钱袋。
“大清早抬这板子出来，县里莫不是真打算往山上搬铺子？”
一个挑担的把钱袋往怀里按了按：“扯淡，城里地皮紧，山头上要是真能圈地，还能轮得着咱们？我就怕县里又要抽修路丁钱，每户按人头摊派条石和脚夫！”
“都少嚷两句，没看上头写着水都没寻着么……”
挑水的老邢正蹲在照壁石墩旁，身侧横放着两只大扁桶。榆木扁担头崩裂的老口子外头，整整齐齐箍了一道新熟铁皮，麻绳缠得扎实。老邢手里端着半碗碎米粥，听着边上的嘀咕，把粗陶碗往桶沿上一搁，手指头在扁担铁箍上弹了一下：
“谁要抽丁钱？前天二十文是钻荆棘窠的空桶探路钱，周大人自个儿掏六文替我箍了这扁担嘴；昨天在北溪口大槐树前头，我两桶各装了小半，两头加起来三十来斤。我迈到第三十五步，脚底下碎石混着湿泥往下一滑，我自个儿先喊了声‘落’，靠山把扁担卸了！水是溅了几瓢，剩下的我挑回北溪水坑倒了，祁司吏当场点给我五文钱。谁要说那地方能天天挑满担上去，谁去挑！我这肩膀是肉长骨头包的，伺候不了那碎石坎！”
站在板子另一侧的石工鲁成手里捏着半截冷杂粮饼，腰带上插着短柄铁錾，闻言把肩头搭着的布褡裢往上提了提：
“我也就看了那三十五步碎石夹湿泥。脚下那层石片一踩就滑，后头整座山的大石头我一锤没敲，断不出全山骨头是硬是软。至于东边那条旧炭道？那是听个老炭翁随口提的一句，我连那条道在哪儿都没瞧见过，里头有没有荒刺、冲沟烂泥，谁也没去踩过。六文钱只买了看三十五步的眼力，谁也别凭空说能跑车。”
围着的人群静了些，眼睛重新落回那张画着墨叉的纸上。
县丞孟鹤年端着粗瓷茶盏走到小案后坐下，书吏叶从简铺开一张空白长幅，拿青石镇尺压住四角。
周既明身上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捏着半截炭条，从仪门里踱出来，冲众人抬了抬手：
“今天开板试议，不议虚的，只议真账。城北这处无名山肩眼前有块平地，看得见县城，也望得见西驿路。可旧樵道走到第三十五步便叫碎石拦住，半山石缝也只滴得出一点水。要是真有人想用这块地，不管是做工、行医还是堆货，先把下山的路和手里的开销算周全。有什么难处，当面说，全记在纸上。”
话音才落，百工学舍的年轻木匠田武先往前挪了半步，指着图上山肩的位置开口：
“大老爷，学舍工棚地皮挤，要是将来有水有路，在上头起几间大木棚堆料、锯长木，四下敞亮，料也好摊开……”
“田小哥，你把木头算进去了，火和水呢？”
同安药铺的老伙计摇头打断他，手里还提着两串刚抓好的草药包：
“学舍做活，冬天取暖要不要拢火盆？山上冬天的风还没摸过，起了火星子，你拿什么防走水？山上那点石缝水，前日老邢拿桶接了好一会儿，桶底才响两声。再者说，大梁长柱怎么运上去？那三十五步石子连老邢的扁担都滑，一根三丈长的大木，你打算叫几个人抬？”
田武抓了抓后脑勺，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药铺伙计转过身，向着小案后的孟鹤年拱了拱手，说了药铺这边的思量：
“药铺里也有人提过，若将来真有水有路，或能辟一两间清静医舍。可眼下这路万万不行。病人若是乘木担架，三十五步碎石路上稍微一滑一歪，骨痛胸闷的人哪里经得起那般颠簸？万一遇着急症要夜里往下抬，黑灯瞎火怎么走？再者，煎药擦身离不开滚水，山上没查出够用的水源，医舍怎么支应得开？”
伙计这番话把照护病人的实难摆在台面上，旁边几个上年纪的街坊听得不住点头。
紧接着，一名常在西驿路赶杂货大车的把式皱着眉开了口：
“存生麻、干姜也是空想。高处哪怕不怕夏水漫滩，大车也只能在平道上跑。旧樵道窄得连独轮车都推不上。真要是改出一条盘山坡道，多拐几个大弯，脚夫和骡子的脚钱得添多少？货主若是算不过账，谁肯平白多出运费把货往山头上送？”
街坊们就着水、路和脚钱算得热闹，铺行街的何掌柜摇着一把折扇从后头踱上来。何掌柜平日做些纸墨买卖，最讲究文辞体面。他干咳了一声，朝着周既明拱手道：
“大老爷，诸位邻舍算的尽是柴炭脚钱的细账。在下倒有一议：此山肩正对西山云雾，晨光晚霞气象万千，若在此处起一座‘望云阁’或‘御览台’，具文呈报上去，说是圣上或东宫日后巡视地方望景之所，岂不显得我栖山县文风蔚然？说不定朝廷顺带拨下修造银子，路桥也就有了着落……”
这话一出，原本争论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不少人面面相觑，连老邢都把身子往后缩了缩。
周既明神色平静，手里的炭条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
“何掌柜，朝廷可曾有明文札子发到靖安府，说圣上或东宫要来栖山登高？”
何掌柜一愣，折扇停在胸前：“这……自然未有明文，在下不过是按常情设想……”
“既然未有明文，朝廷的事就不能拿来给地方做幌子。”周既明看着他，“退一步讲，就算真起了一座空阁子，山上没查出够用的水，打扫擦洗用几担？冬天谁挑炭上去生火？若叫城里百姓出这笔脚钱，谁乐意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