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驿路两辆重载大车虽然过了板，但栖山县衙廊檐底下，巡棚撤回来的烂草帘子还湿得滴泥水。

户房书吏祁六顺搬了只矮木凳坐在门槛边，就着初春惨白的日头拨算盘，炭条在粗黄麻纸上画得又黑又重。巡棚用掉的松明子、茶饼、姜汤，泡烂的草鞋和撕破的油布，哪一样都得找原簿核数。祁六顺把算盘珠往下一拨：“路通了，这几笔还在等钱。”

来交巡棚旧草帘的车把式，嘴皮子比算盘拨得还响。他啃着冷饼嚷嚷：“这回险板把车憋了这么久，要是能把货栈往城北高山上搬，哪怕只修个歇脚分货的硬台子，下回总不用在泥里干等吧？”

周既明站在二堂廊下，听得脑仁一阵发胀。

旧转运堡上头那处“高平地”，前一阵早就有人拿脚量过了——风口缺水，白日短停还成，住人早被排除。

可城北旧樵道上头，打柴人和老猎户嘴里，确实还窝着另一处山肩。

周既明没在县衙里听旁人扯皮，更没打算坐着大轿去指点江山。日头刚过巳初，县衙后角门就悄悄拉开了，出来三个人。

周既明一身半旧的青布夹袍，脚底下扎紧了麻绳草鞋；前头走的是城北打了三十年柴的老樵夫程老实，腰里别着柴刀，手里提着根磨得油汪汪的青冈木探路棍；后头跟着的，是城里东门巷天天给食摊水肆送水的挑夫老邢——邢有福。

老邢肩上挑着一副磨光了皮的榆木扁担，两头晃荡着两只干透的空木桶，走起路来“哐啷、哐啷”直响。

刚出北门土埂子没半里地，老邢就先把扁担往左肩上换了换，扯开汗巾抹了把脖颈子，冲前头的县令道：“大人，丑话先搁前头。我井前巷那几担水按担结钱，挑过一担还得让别人取。这半日跟您往荒坡上爬，老主顾的水得托人送，脚程工食衙门给核几文？家里可不能喝西风。”

前头的程老实也停了步子，两只裹着老茧的手按在探路棍上，拿浑浊的老眼瞄着周既明：“太爷，城北樵道开春全教烂泥封了，枯枝挂脸，走一趟得废半拉草鞋。俺上午本来能去后山打两捆干杂柴，卖给同安药铺煨药锅，也能挣个十二三文。这荒山野岭的，连条正经道都没有……”

周既明停下脚，从怀里摸出两张黄草纸签，上头写着两人的名和各自的工食钱。

“谁也没打算让你们白搭腿脚。”周既明指着纸签，声气放得极平，“县衙日常公费先核过了。程老叔识路，二十文；老邢看水路，也是二十文。晌午管饭。下山凭各自的签子找祁六顺点钱，本县已经先在簿子上留了字。”

老邢拿眼珠子把自己那张纸签从头扫到尾，见上头写着“勘路工食二十文整”，这才将纸签小心翼翼叠成个小方块，塞进贴肉里衣的夹袋里。

“得嘞！有大人这句托底的准话，俺这两条腿，今天就借给县衙半天！”

城北的旧樵道，根本谈不上是路。

刚入山坳那两分地还算平缓，越往上走，泥浆子混着前冬积下的腐烂松针，黏得像稀糨糊。踩下去“噗嗤”一声，烂泥能没到脚脖子，拔出腿来草鞋直往下掉。程老实左脚鞋绳绷开半截，仍走在最前头，手里的柴刀“咔嚓、咔嚓”不停劈砍挡在窄道上的青荆条与野酸枣刺，嘴里不停提醒：

“太爷踩俺落脚的坑！右边是虚土，看着平整，下头是空的，踩塌了直接出溜进乱石沟！”

“老邢，你那扁担收着点，别教藤蔓挂了铁箍，带得你翻跟头！”

老邢虽然挑的是两只空桶，可爬到半山腰那段陡石坎子时，粗气已经喘得跟拉风箱一样。石缝里淌出几滴水，他把桶口凑过去，等了好一会儿，桶底只响了两声。两只脚板死死抠着湿滑的岩面，后背的粗麻短褂早被汗水浸得透湿，贴在脊梁骨上一道道泛白。

“娘咧……这空桶挑着，爬了还不到两里山路，俺这膝盖骨就跟针扎似的。”老邢拿扁担支在石头缝里歇脚，吐了口带土腥味的唾沫，“这要是桶里装满了水，走到这儿，人早教扁担压趴在地上了，非得连人带桶滚下山崖不可。”

周既明两腿也灌了铅似的沉，草鞋早被泥汤浸透，冰凉刺骨。他伸手拉了一把差点踩滑的老邢，抬头问程老实：“还要爬多远？”

“前头石崖拐过去就是。”

程老实拿柴刀猛劈开两丛半人高的枯茅草，眼前豁然开朗。

山风猛地灌进衣领，吹得人浑身冷汗一激。

这里不是旧堡上方那块风口高平地，而是城北旧樵道尽头的一道宽厚山肩。北面环着嶙峋的山石，把割脸的风挡去了大半。山肩平展展铺开，上头虽然生满了荒草与碎石，但起伏极缓。

周既明跨步上前，抬起草鞋，重重在地皮上跺了几脚。

“砰，砰。”

传上来的声音沉闷结实，眼前这一小片没有山下泥路的陷脚感。

程老实蹲下身子，拔出柴刀，挑开一层薄薄的杂草根，用刀尖往地下一攮。只听“铮”的一声，刀尖碰上了硬石，带出来几粒灰白石砾。

“太爷，您看这块。”程老实拿粗糙的手掌抹了抹石头茬子，“表面硬，脚踩着不陷。可往旁边几步是不是也这样，得多挖几处才敢认。”

周既明没说话，几步走到山肩南面的边缘往下一看，视野顿觉开阔。

栖山县城伏在眼皮子底下，东门的城门楼子还能辨出轮廓。西边通路的一段泥湾也露在树梢外；若只作白日望路，这处平地倒真能看见车从哪边来。

随行的老邢抹着汗走上前来，探头瞧了一眼山下，嘴里也忍不住啧啧称奇：“乖乖，站在这儿看，咱那县城跟个蒸笼差不多大。脚底这块是硬，可您要把货搬上来，先得过刚才那几道坎。”

周既明本想再往平地里走几步，余光却落在了老邢扔在荒草里的两只空木桶上。

“老邢，程老叔，”周既明蹲下身，顺手捡了块尖石头在地上画了个圈，“你们打柴的、挑水的，天天用肩膀和脚板量地皮。你们凭良心说，这地方，能住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