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实愣了愣，咂摸着嘴唇没敢抢先开腔。

老邢则像是被这话烫着了舌头，先瞅了周既明一眼，随后坐在旁边那块青石上，用汗巾擦了擦肩头：

“大人，您真想听大实话？”

“本县掏了二十文公费，不是买你奉承话的。”周既明道。

“那俺就跟您算一算这扁担账。”老邢指着山下那条像细绳子一样的泥泞樵道，“大人，您先别琢磨这地上能盖几间瓦房。人住在这儿，喝不喝水？做不做饭？桶往哪儿搁？”

老邢伸出一根粗糙如树皮的指头，直戳向山坳下方：“半山腰那石缝滴的‘猫尿泉’，一炷香接不满半碗。山脚北溪口有水，可水不会自己爬上来。”

他一把拉过身边的榆木大水桶，重重拍在坚硬的砂岩上：

“一担两桶，装满得有七八十斤。平地上我能换肩，刚才那樵道，空桶都险些挂住藤，装满了还怎么过石坎？”

“空桶上来，我这腿肚子还在打转。满桶一晃，肩膀得跟着扭；在石坎上踩滑一回，水泼了也罢，人和桶往下滚，谁去捞？”

老邢越说越急，索性站起身，拿扁担在地上狠狠顿了两下，榆木端头崩出一道细口：

“就算一家只要两担，十户呢？一天二十担。山下井口又不是只给山上人开着的。”

“城里我一担水收两文，挑完还得让一担给旁人。这山路您就是给十文，我也得先问能不能把一担送到顶。送不到，二十担写在纸上也白搭。”

山风猎猎作响，刮过空水桶的边缘，发出低沉空洞的呜呜声。

老邢说完，把扁担搁在两只空桶上，等周既明开口。

程老实也在旁边蹲下身，叹了口气跟着帮腔：

“老邢的话得听。”程老实用刀背敲了敲脚下的石头，“柴能背，米盐也能背，可这条樵道窄，牵驴上来都得找地方掉头。太爷若真想用这块地，先找一条能让人挑着水安全上来的路。”

整个山肩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荒草的沙沙声。

周既明没恼，目光落在扁担上。

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站起身，把那根磨得泛黄的榆木扁担从桶沿拿过来，横在自己肩膀上试了试分量。扁担干瘪而坚硬，压在骨头缝上生疼。

“这账我先记。”周既明看着老邢，嘴角微微勾了勾，“今日若只带程老叔来，我回去说不定真敢把‘路不难走’四个字写上。”

老邢愣了一下，干咳一声：“大人不怪俺多嘴就成。俺只认得这肩膀上的压头。”

周既明从怀里摸出油纸包着的两块半干粮，递给老邢一块，程老实一块，自己留了半块咬在嘴里。糙面混着干菜叶子，咽下去剌嗓子，但在冷风里格外顶饿。

“脚下这块硬，望路也便利，是真长处。”周既明嘴里嚼着硬干粮，用尖石头在石面上划了两道印子，“可眼下没找到够用的水，坡又陡，满桶怎么上来还不知道。”

他掏出随身的炭条和折本，当着两个本地人的面记下：眼前几处石面踩着硬，其余地面待探；旧樵道空桶能上，满桶未试；半山腰石缝有水，却接不出一桶。另从东侧找缓坡、从后山查水，都只算下一步待问，不算今日验过。

字迹落定，周既明合上折本，从腰间褡裢里摸出十二枚铜钱，先数了六文递给程老实：“程老叔，你鞋绳绷开了，回城补补。”又数了六文递给老邢：“老邢，扁担端头刚崩了口，下山找木匠补一道箍。”

程老实握着带着体温的铜钱，连忙推辞：“太爷，这哪成，刚才不是记了二十文工钱么……”

“二十文是县衙出的工钱，回去找祁六顺点；这六文是我自己的，补你们磨损的物件。”周既明摆摆手，拦住了他们的推搡。

老邢小心地将铜钱收好，又摸了摸扁担上那道新口，挑起空水桶往回走。

周既明最后回过头，望了一眼这处尚无正式地名、寂静无声的山肩平地。

回到县衙，祁六顺收过两张签子，照簿分别点了二十文。程老实把钱收进鞋筒，老邢却把空桶往门槛上一放，先揉了揉肩。

“大人，今日这趟只挑空桶。”他指着周既明折本上那道新炭痕，“下回若叫人装满水上山试路，谁挑、挑几担、给多少脚钱，先写在另一张纸上。”

周既明刚要合本，又把它摊开。山肩那两个字旁边，空出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