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札循寻常府路递到临河，皮纸封套上还沾着融雪干结后的黄土星子。
贺平川坐在签押房的乌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那页薄宣纸抄件，冷茶搁在手边，半晌没动一口。
案角上，那份带着靖安府正印的问札展得平整。严复礼具名的墨迹极沉，字字落在规矩里：西驿路险板实修所用槐木、硬桩、角石及两乘重车试通，府承发房已录底收讫；唯随卷附来之“旧杉木折损纸”一张，木色、字号与本次不符，原件单独立夹留府存查，勒令临河县查明原领料人、监验人名姓，调验料房底簿，具名回覆。
“原件就这么扣在府里了？”贺平川抬起眼皮，看着站在案前的差人彭三。
彭三先前从府城跑腿回来，两条腿肚子到现在还打晃，忙躬身道：“回太爷，孙承发连夹子都没让小的碰一下。严大人亲自看的条子，当场就问小的：‘这纸上既无领料人画押，又无验料人签押，只盖了个小木戳，算哪一年的烂账？’小的哪答得上来？孙承发便把原纸抽走，另立了个硬纸套锁进承发房木柜，只发下这道问札和抄件，限本县据实回报。”
贺平川把抄件往案上一拍，纸页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料房干的好差事。”
贺平川转过头，目光落在旁边垂手站着的料房管事崔典吏脸上。
崔典吏年过四旬，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夹袍，袖口磨得泛起白毛，额角已经沁出一层密密麻麻的细汗。
“太爷，”崔典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这……这旧纸本是年前积在杂料废匣里的底草，彭三去府里送重车实簿那日，案头上堆的公文多，想是底下当值的小役抓错了夹子，顺手把这底草也给裹进去了。真不是料房成心往上递的啊！”
“抓错了夹子？”
贺平川冷笑一声，两只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往前倾：“前脚赵师傅和老刘刚在界口拿硬槐木、角石顶住翻浆，好不容易放过了孙二的麻线大车；后脚府里就收到一张杉木折损纸！严复礼是什么人？那是眼睛里容不得半粒沙子的知府！槐木和杉木两样东西，你当他是瞎子，还是当全府的承发都是吃干饭的？”
崔典吏把腰躬得更低，两只手拢在袖里，连连作揖：“太爷教训的是，小的该死。可这纸……它就是张没结案的底草，上头确实没人具名，小的哪知道它怎么就长了腿……”
“少在这儿跟我打马虎眼。”贺平川打断了他，伸手抓过案头的一串黄铜钥匙，“没写名，本官现在不给你们定贪污；可府里的公札已经到了门前，问的是‘谁领的、谁验的、哪一日出的库’！把原纸推成底草就想交代过去？老刘和赵师傅早已回县，眼下人在哪儿？”
彭三忙答：“赵师傅在城东他自家的木作铺里刨料，老刘今早刚去北门巡街，小的来前已经叫人去传了。”
“去料房。”贺平川抓起官步牙牌，拂袖起身，“把去年冬月、腊月的出入流水原簿全搬出来。谁领的，谁验的，今天当面查！”
……
临河县料房设在县衙西跨院最深处。
院子里堆着未凿齐整的条石和捆扎整齐的杂木桩，空气里飘着湿锯末和桐油混杂的气味。老库役陆老汉迎在门边，身上系着块油渍麻花的皮围裙，手里提着一盏刚点上的防风风灯。
屋门推开，冷气扑面而来。
后墙根下立着两具比人还高的大杉木卷柜，柜门上贴着去岁冬防封库的白宣纸条，封条早已泛黄，边缘被风吹得翘起。
脚步声在院门口响起，老刘裹着件油亮的发硬棉袄，缩着脖子跨进门槛；后头跟着赵木匠，赵木匠手里还攥着半截没来得及放下的竹刮尺，指甲缝里全是黑灰色的木垢。
两人在西驿路水沟边抢修完过水板后早已回县，冷不防又被衙役从铺子和街上拽来，脸上都透着一股茫然。
“太爷，”老刘抬手抹了把被风吹出来的清鼻涕，躬身行礼，“您老叫我们？西驿路那边……难道又塌板了？”
“路没塌，板子好得很。”贺平川站在长案前，示意陆老汉点亮案头的两盏油灯，“是府里发下了公札。赵师傅，你先看看这个。”
贺平川把府承发房过录的抄件推到赵木匠面前。
赵木匠用围裙擦了擦手，凑在昏黄的油灯底下细看，嘴唇动了动，念出上头两行小字：“西驿路巡道排险用旧杉木枋四根，水浸折损二根……下头还有个木戳，字看不清。”
赵木匠看完，眉头猛地皱成一团，手里的竹刮尺在案边磕了磕：
“太爷，小人是吃木匠饭的，这话听着扎耳朵。西驿路背阴那处过水板，底下全是融雪泡软的泥。小人这回在库里挑的是干硬槐木，添了桩和角石，才敢放重车试。旧纸说的杉木，小人没领，也没往那处板底垫过；旧年旁人拿没拿去别处，我不敢替他们认。”
老刘也在一旁摇头：“小人这回抬的是槐木和角石。旧年若要问，得翻我画过押的那页。”
“听见没有？”贺平川斜睨着崔典吏，“这回修板的人只认这回的料。陆老汉，开柜！把旧年的流水原簿取出来！”
陆老汉抖着手，摸出钥匙捅进卷柜的铜锁孔。
咔哒一声脆响，柜门向两侧敞开，露出一排排用麻绳扎紧的公簿。陆老汉踮着脚，小心翼翼捧出两本厚实的熟麻纸册子，封面用毛笔写着《料房见存木植流水簿》和《巡道排险出料实册》，轻手轻脚摊在落了薄灰的长案上。
“翻。”贺平川言简意赅，“府里的抄件上记着，那张旧纸写的是‘冬月十六’。把冬月十六那一天的底账翻出来看！”
崔典吏额头上的冷汗滴在袖口上，伸出有些哆嗦的手指，小心地掀开泛黄的页角。
纸张摩擦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冬月初八、初十、十二……翻到冬月十六那一日，案前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了墨迹上。
那一页记得密，字迹是老练的书手字，一行一行划得极规矩：
头一行：“二堂后厦修葺，领二寸杉木望板六块，经手人胡木匠，验料人钱司吏。”底下盖着钱司吏的私印，胡木匠画了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