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顺着隘口打着旋儿卷过来，把车篷边上的油布吹得啪啪作响。

孙二缩在车辕底下，两只手死死护着衣襟。

原先那半个干馍早啃完了，昨夜买草时又给自己换了一块杂面馍，剩下一小块被他贴肉揣着，焐得发软，却泛着一股子酸涩的汗味。他没舍得全咽下去，两头大青骡还在前头拴着，鼻孔里扑扑喷着白汽，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细霜。

大青骡饿急了，蹄子在碎石埂上刨出坑来，伸着脖子去啃车架底下的干草绳。

“去去，连草绳都嚼，回头拉不出稀来！”

孙二心疼地拍了拍骡脖子，把空了的草料布兜往上提了提。昨儿夜里他自己掏钱从附近山民手里换来的那一小捆杂谷草，早被这两头牲口吃得连渣都不剩。后头那辆重载杂货车的把式也蹲在背风处，手里端着巡棚里讨来的粗陶大碗，呼噜呼噜喝着滚水，愁眉苦脸地冲孙二嚷嚷：

“孙把式，你那粗麻线不怕压，我这车里还有几包怕潮的干货呢。在这干石埂上再候，包纸一湿，货主还收不收！临河那边到底还来不来人？”

孙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去？人家老刘先前踩着烂泥回临河县衙报信，县城离这儿还有一段山路，递公文的腿又不是长了翅膀！”

正扯着嗓子，栖山这侧的山道上有了动静。

一个县衙的快行役夫喘着白汽一路小跑上来，手里攥着一份加了封套的抄件，径直奔进路旁的巡棚。

紧接着，罗九成按着腰刀，大步从巡棚里迈了出来。

老书手跟在后头，手里捧着巡道簿子和墨盒。罗九成走到粗麻绳跟前，目光往干石埂上的两辆大车扫了一圈，声音在冷风里格外沉稳：

“知府大人的府札按寻常驿程到了县衙，县令大人已然看过了。府札说得分明：两县各安本界。临河修板，工料归临河自核；栖山只管守住界内硬埂，分流避险。未见临河匠人具名画押的复验纸前，绳子不能撤。”

孙二的心猛地往下沉了半截。

合着候了这些日子，栖山的周县令既没派差役过界替临河搬石头，府里也没顺手拨新钱把这烂沟填平。官老爷们在纸面上把界桩画得比刀切还齐整，可他这两头大青骡和这一大车粗麻线，依旧悬在半道上。

孙二喉咙发干，忍不住站起身喊道：“罗班头！临河那边要是三五天不来人，小人这两头骡子真得饿死在这风口上了！”

罗九成看了看孙二那张冻得青紫的脸，神色没有发冷，只把腰刀往身侧按了按：“先别急着把车往前挤。木板在临河界内，得等那边原匠复验。栖山这头的绳我守着，你们的车也还在本侧硬地上。”

话音未落，西面泥泞的山道拐弯处，隐隐传来了沉重的木轮碾泥声。

孙二猛地扭过头去。

只见临河那侧翻浆的黄泥道上，差役老刘头上裹着避风的破布巾，身上那件漏芦花的旧棉袄扎得死紧，正领着两名役夫推着一辆沉重的双轮木板车往界口赶。推车上码着两根粗重结实的半剖槐木方料，车板边上斜插着几枚削得尖锐的硬木桩，车尾还挂着一整筐沉甸甸的干硬角石。

赵木匠跟在车后头，腰间插着那柄磨得发亮的宽刃斧，两只袖子高高挽着，手里还提着两把长铁撬棍。

孙二两眼一下子瞪圆了，胸口那块干馍险些被心跳顶出来。

来了！真把料运来了！

推车一路颠簸着停在水沟坎边，两名役夫累得瘫在泥地上直喘粗气。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从怀里掏出一份盖着临河县印的公文抄底，隔着水沟冲罗九成晃了晃，嗓音沙哑却带着公门的底气：

“罗班头！贺知县接了靖安府的札子，照原报叫人备了硬槐木料。工钱料费照实记，未结的另核！赵师傅把家底都翻出来了，今天当场添料复验！”

罗九成抱了抱拳：“栖山只守本界，依札查验。赵师傅动手便是。”

赵木匠连句客套话都没搭，把宽刃斧往泥坎上一插，蹲下身子先去看先前垫好的那块老柞木板。

融雪水顺着先前挖出的泄水小槽流着，但老木板下方背阴处的承托石基周围，泥浆依旧泛着细沫子。赵木匠抓起长撬棍，狠狠捅进板底探了探，又拔出来看了看尖上的湿泥，眉头拧成了疙瘩。

“单套轻车碾过一回，底下新填的河石往泥里陷进去了。”赵木匠回头冲老刘比画，“要是硬放大车，两头骡子并力一拽，后轮一吃劲，板头准得顺着烂泥往外滑脱。”

孙二趴在粗麻绳上，嗓子眼直冒烟：“赵师傅！加木桩！车上有粗麻线，压得实，只要板子不歪，青骡步子稳得很！”

赵木匠瞪了他一眼：“少催！板子翻了折了牲口腿，你找谁哭去？老汉手里的斧子认木头不认人！”

说完，赵木匠脱下夹袄，光膀子套着那件油渍麻花的围裙，跳进了冰凉刺骨的泥水坑里。

“下撬棍，把老柞木板起开！”

两名役夫咬着牙，将长撬棍顺着石槽硬撬进去，合力将那块浸透了黄水的老柞木板掀翻在一侧。

露出来的石基坑里全是稀烂的黄泥浆。赵木匠拿着铁锨，飞快地把最上层的烂浆刮掉，露出底下硬实一些的半冻石杂土。紧接着，他接过推车上的两根削尖硬木桩，对准垫木下游的受力泥坎，双手将短桩死死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