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还没收到重车复验的实簿，孙二先到了临河县西门。早春的日头刚擦过山尖，背阴夹道便全陷在烂冰融化的冷泥水里。

孙二拽着缰绳，两头大青骡子前胸挂满干结的白汗沫，一路打着响鼻，把沉重的大板车硬生生刹在“卫记生麻栈”那堵发暗的土坯墙前。在过水板前候了这些日子，他那半块干馍早嚼光了，自己买的草料也早喂尽；两头骡子到了栈门口，还伸着脖子找草。

“卫掌柜！粗麻线八十捆，一捆不少，全拉到了！”

孙二用那只满是冻疮的手抹了把鼻涕，喉咙眼里干得直冒火，冲着栈房虚掩的黑油木门高喊了一声。

厚草帘子应声掀开，出来的却不是往常接车的伙计，而是东家卫掌柜本人。老头身上裹着半旧的羊皮坎肩，手里既没拿过秤的铁钩，也没拿记数的竹筹，单单捏着一卷皱巴巴的黄麻纸私契和一柄镶铜边的黄杨木尺。

卫掌柜连车上的麻捆看都没看，木尺“笃”的一声，不轻不重地磕在右侧大青骡子的木轭上。

“申正了。”卫掌柜指着墙根底下移过去的日影，脸色比地上的冰碴子还硬，“孙老二，立春前咱们托中人写的私契，白纸黑字盖了你的押：‘午正之前，麻线入栈，每延一时扣脚钱四文’。从午正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扣你八文脚钱！”

孙二只觉得后脊梁猛地一激灵，两只泡在湿泥鞋里的脚指头当场僵住了。

这一趟从栖山西边把粗麻线拽出来，谈定的脚钱总共才三十六文！这八文钱要是被剜走，先前自掏的草料钱收不回，自个儿连进城吃碗滚烫杂碎面、住半宿大通铺都得再掰着铜板算！

“卫掌柜！这可万万扣不得啊！”孙二急得面红耳赤，双手直摆，慌忙扯开破棉袄前襟，从最贴肉的里衬里抠出一个被体温捂得软乎乎的油纸包，“官府拦的车！西驿路临河界内的背阴过水板被春水冲松了，是临河老刘领着人勘修，栖山罗班头在界口拉了粗麻绳拦道！这是老刘亲笔写、亲手画了押的放行副记，您老掌眼看看，是官路不通，不是小人偷懒耍滑！”

卫掌柜皱着眉，用两根指头把那张皱桑皮纸揭过去，举在发暗的天光下细看。

纸条上确实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墨字，记着车过界口的时辰、在水板前留候的原由，底下落着临河差役老刘的名与押。

孙二屏住呼吸，两眼死死盯着那张薄纸，巴望着官家的字号能压住这柄木尺。

哪知卫掌柜冷笑了一声，两指一松，纸条轻飘飘落在大板车的草垫上。

“老刘？老刘算哪一路菩萨？”卫掌柜木尺一收，目光刀子似地刮在孙二脸上，“孙二，你在外头赶大车不是一年两年了，倒跟我揣起明白装糊涂来。我卫记开的是织坊，后院十来张织机、二十个织工，今儿午后全干坐着等你的粗麻线上机！织工的工钱我按日结，灶上的米粮我照样贴，后日若是误了交付给府城大布行的定货，府城大户扣我的违约银子，我拿老刘这张破纸去抵？”

“可那是官家为了路稳拦下的车啊！”孙二嗓门劈了，“路板底下全叫春水掏空了，陶瓮车和柴草车看了一眼就自个儿扭头折返了！我要是硬往上轧，车翻货沉，谁担得起？”

“官家修官家的路，你接我卫家的脚差！”卫掌柜寸步不让，干瘦的身子堵在栈门前，“老刘给你写的是‘留候放行记’，证明你没拐了我的货去私卖。但他替我卫记作保给脚钱了吗？上头可写了‘因修过水板耽搁，由临河县衙代付脚钱’？还是写了‘准免私契延误之罚’？若衙门肯替我出这八文误工钱，我当场就把三十六文现钱点给你！老刘的条子只认路，他能替你从我钱匣子里掏银子？”

孙二被这一顿抢白噎得满脸通红，两只手死死抓着缰绳，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他俯身从草垫上捡回副记，攥着纸角想塞回衣襟，卫掌柜的木尺又磕在了车帮上。

两人正僵着，巷口烂泥里忽然传来重浊的脚步声。

老刘扛着一根用来探坑的削尖杂木杠，两截裤腿糊满了黄泥浆，和赵木匠一前一后从街口拐了进来。他们刚把险板那边收拾利落，顺道跟着两辆重车的车辙往城里走，正要回县衙料房去交还凿子和铁撬棍。

孙二一见老刘，如同溺水的人见着了浮木，当街嚎了一嗓子：“刘叔！您老来得正好！您给评评这个理！您亲手开的副记，卫掌柜硬说不管用，非要从我三十六文脚钱里生抠出八文去！”

卫掌柜见老刘到了跟前，脸色半点没软，反而把手里的黄杨木尺往车帮上一按：“刘差爷，你来得正好。你们临河县衙堵着过水板添料，耽搁了我的粗麻线上机。这脚夫拿了你的条子，非说官府替他免了私契里的延时罚钱。你若是能替县衙做主，把这延误的八文钱给卫记补上，我一文不少点给他！”

老刘本来就累得直不起腰，一听这话，两道挂满泥星子的扫帚眉倒竖起来，手里的杂木杠“咚”的一声顿在青石板上。

“卫掌柜，打住！”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少拿衙门的名头压老子，老子就是个看路的公役，兜里连八个铜钱都没有，替你补什么亏空？”

他转过身，又狠狠瞪了孙二一眼，抬脚踢了踢车轮底下的硬木塞子：“孙老二，你也少拿我的墨迹吓人。那张纸只记你在板前候了多久、几时放行，没替卫记改私契。”

卫掌柜把木尺往车帮上一拍：“那我织工白等的半日呢？”

“找我也没用。”老刘把杠子换到另一肩，“临河那两根槐木、几枚硬桩和赵师傅的工钱，还在县里簿上待核。栖山罗班头守本侧烧的柴水，另有他们的簿。你这八文，别往哪本公账里塞。”

孙二摸了摸怀里的副记，又看了一眼两头骡子：“我自买的草呢？”

“纸上没写谁赔草钱。”老刘指了指车上的油布，“倒写明了你没躲在路边偷懒。货在这儿，拿货说话。”

孙二听得心口拔凉，方才那点指望官府撑腰的侥幸登时碎了个精光。他缩着脖子，看着两头大青骡子肋巴骨处一鼓一瘪的喘息，喉咙里像塞了把干沙子。八文钱，扣了就真的是从皮肉上硬剐下去了。

卫掌柜听得眉梢微动，算盘打定的自得之色重又浮上脸颊。他将木尺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听明白了？官家说话也是讲实据的。孙二，延了两个时辰是实情，卸车吧，按契扣八文，给你结二十八文。”

“慢着！”

孙二忽然猛吸了一口气，眼里那股乞怜的神色褪了个干净，换上一层被逼入死角的底层汉子常有的狠劲。

他两步跨到车尾，手脚麻利地解开拴货的死扣，一把掀开最外层那张浸透了黄泥汤的烂草席。

草席底下，赫然是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的旧油布。油布边缘全拿粗麻绳紧紧挽在车厢横木内侧，连半寸风缝都没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