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猛地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头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干爽粗麻线。冷冽的空气里，顿时散开一股干燥爽利的草木涩香，连半点湿泥的气味都没有。

“卫掌柜，你伸手摸！”孙二一把抓起卫掌柜的手腕，不由分说往最底下一捆粗麻线的芯子里按，“你往死里摸！要是有一根线沾了春泥，要是有一寸麻透了湿气，我孙二这三十六文脚钱一个子儿不要！”

卫掌柜的手指被硬塞进麻捆深处，触手之处，干松、柔韧，带着密闭油布里透出的温热。

“这几日守在硬石埂上，风一阵阵往席缝里钻！”孙二眼睛里布满血丝，指着身后的两头牲口，胸膛剧烈起伏，“前头两辆拉陶瓮、运柴草的车，一见险情掉头就走，他们能走，我运的是你的麻线，我能走吗？我把车退到栖山那头的硬石埂上，怕潮气钻进来，连自个儿垫腰的旧毡片都抽出来盖在货头上了！”

老刘眯眼看了一眼车厢：“这倒是真话。放行时，他的骡车排头一个，那油布裹得比他自个儿的棉袄还严实。一路过来，也没见他停脚。”

孙二喘着粗气，声音低了下来，却字字砸在泥地里：

“卫掌柜，按时辰，我是晚了；可那板子没验稳之前，我要硬闯，你这八十捆粗麻线怕是全泡进黄泥里了。我护着货滴水不沾地到了门前，后院的机子还能上梭子。你扣我八文脚钱，我下回再见路上翻浆，先顾哪头？”

卫掌柜的手指在麻线芯子里捻了捻，终究慢慢抽了回来。

做布庄生意的，最怕早春进的麻线带了暗潮。外头看着干，芯子里只要窝着水汽，织上布机不到三日就发霉脆断，那才是伤筋动骨的大赔。孙二这一车粗麻线，品相完好得挑不出一丝毛病，足见这车夫在风雪泥水里真把货当命护着。

再者说，开春这几天驿路难行，后头各处的棉线、生丝还要陆续进城。今日若是真仗着私契硬扣了这八文，逼得个老实车夫当街叫屈，往后谁还肯替卫记在险天里押运重料？

卫掌柜眼皮子垂下，在袖子里摩挲着冰凉的黄杨木尺，足足默了半晌。

“罢了。”

卫掌柜抬起头，吐出一口白气，木尺插回货案上：“私契里该扣的八文，我认你这一路护货，免了。”

孙二整个人猛地一震，像是浑身的筋骨突然松了劲。

“但你也休想从我这儿讹出一文草料钱来！”卫掌柜眉毛一横，市井行商的刻薄劲儿寸步不退，“私契写的是三十六文，便是三十六文！多半厘没有！少半厘不行！卸货！八十捆，全都搬到后仓二道梁通风处去，摔损一捆，照旧拿你试问！”

“哎！好嘞！好嘞！”

孙二嗓子眼里带着一丝哽咽，慌忙应承着，脱下满是泥点的破马褂搭在骡背上，一把扛起两大捆粗麻，脚底踩着湿冷的泥水，稳稳当当往栈房深处迈去。

忙了好一阵，八十捆麻线才整整齐齐码上了仓架。

卫掌柜站在柜台后头，拉开沉重的松木钱匣，从里头数出三十六枚铜钱，在柜面油光发亮的木纹上一枚一枚排开。

当啷，当啷。

铜钱撞击木板的声音清脆扎实，整整齐齐三十六枚，多一个没有，少一个不差。

孙二把那双满是黑泥和裂口的大手在裤缝上反复蹭了三遍，才颤抖着伸过去，将那三十六枚铜钱一把搂进怀里，小心翼翼地塞进破布袋，在腰带上死死系了两个结。

三十六文，全须全全落在手里，没被削去分毫。

老刘一直靠在生麻栈门边的拴马桩上。等孙二点清了钱，卫掌柜将私契翻过来，写下“粗麻线八十捆收讫，脚钱三十六文结清”，按了指印，又叫孙二在旁边按一个。

老刘没有碰那张私契，只把木杠往肩上一搭。卫掌柜却拦着他问：“刘差爷，这板子虽说过了重车，可两根半剖槐木能挡多久？早春这冰雪化了又冻、冻了又化，下批货若再被拦，谁赔留候的折耗？”

“这回两辆重车过了，下回还得看板底。”老刘的靴底陷进门前泥里，拔出来时带起一大块湿土，“赵师傅的工钱还没核，我也不敢替往后的天色画押。”

他拍了拍腰间系着的旧皮囊，招呼了一声赵木匠，两人踩着越来越深的烂泥水，朝着暮色沉沉的临河县衙方向走去。

孙二拽着两头疲惫的大青骡子，三十六枚铜钱在怀里硌着肋巴骨。他先向栈里讨了半桶水，等两头骡子喝够了，才牵着牲口，一步一个泥印，往街角那家飘着麦香的热汤饼铺子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