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大人，西驿路修过水板，临河只报须添料复核。工房见两县原是会同山道，便拟了这一纸草差：着栖山界口当值的巡差，暂时越界过去帮赵木匠抬柞木方料、垫石基。签子还没盖印，先请大人示下。”
工房司吏两手捧着一张尚未盖印的白麻纸草签，小心翼翼地搁在公案角上。
公案外头，承发房的厚棉帘子半掀着，孙吏正拿着两块浸透了黄水渍的粗布擦手。门槛外的木栅前，两名替车行揽活的牙人探着头，手里扯着一张沾满车油的运单，跟门前当值的快捕压着嗓子算账：一车粗麻线压在界口干埂上，牲口多歇半日便多吃半日的草料，若是临河那边换料仍需等，车夫饭钱和牲口嚼谷谁认？
公案正中，还压着昨儿严复礼亲手劈开的三栏草底。
严复礼手里捏着那把磨得泛黄的小铜水烟袋，没接话，只垂眼看着那张刚搁下的草签。
纸上的字墨色极新，连印泥都没沾，写得十分便宜行事：“着栖山界口当值巡查差役，暂行渡界，协同临河县拨用，移运杂木乱石，固平西驿路过水槽。”
“人手不够？”严复礼用铜杆轻轻敲了敲那张草签的边角。
工房司吏躬着身子，脸上带着常年在府衙办差的熟稔：“回大人，临河那边先前只去了两个役夫和一个老木匠。我想着再添料，准得有人抬。栖山罗九成带人在界口，隔着水沟便能看见。若是按部就班等临河县里再派人，公文在山道上来回还得走驿程。下官想着，反正人都在界口，借着会同的名头，让栖山的巡差搭一把手把木头垫稳，两边都能早些通车，也省得府里再发一趟公文催问。”
司吏盯着那张还没沾印泥的草签，等严复礼抬笔。
严复礼撩起眼皮，神色淡而冷：“栖山那几个巡差，眼下在界口做什么？”
工房司吏一怔：“在……在巡棚当值，守着界石。”
严复礼伸手从公案左侧的硬木文夹里抽出一张公文。那是栖山送来的原呈，纸面裁得规矩，字迹方正，末尾盖着栖山县的朱印。
“周既明的呈子上写得明白，”严复礼把纸往前推了半寸，“孙二的粗麻线大车，还有后头一辆杂货重车，两辆车全停在栖山本侧的碎石硬埂上。罗九成带着人拉着绳子，既要分流来车，又要护住这两辆大车不往险坑里滑。巡棚里烧的热水，也是给候车的人喝的。”
严复礼把水烟袋搁在案头，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你把栖山的巡差调去临河界内抬木头，栖山这头的两辆大车谁来看着？后头要是再上来一辆不知深浅的重车，径直冲下坡去，陷在烂泥里翻了车，这算临河没修好，还是算栖山没看住？”
工房司吏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垂手退了半步：“下官……下官只想着就近有人，倒没顾上车还在埂上。”
严复礼又翻出右侧那张边缘发毛、带着泥点子的临河原呈。老刘记下的“须添料复核”四字还看得清楚。
“贺平川报的是老刘现场查勘、赵木匠亲手起板试车。”严复礼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签押房里字字清楚，“赵木匠是临河记名的木匠，老刘是临河的差。承托处泥软石散，该添多少料、添什么木头，得由临河的匠人和差役亲手核定。你让栖山的人跨界过去动手，木头抬断了，或者石基没夯实，日后出了事，赵木匠说是栖山差役没抬稳，栖山差役说是临河木料糟了，这笔账，承发房怎么核？”
工房司吏头垂得更低，连连躬身：“下官冒失了。”
“这趟两县会同，报信、守界和救险都各有人做，不是拿府里的牌子去抹两县的界桩。”严复礼提起案头的干羊毫，在朱砂盒里稍稍蘸了蘸，在那张白麻纸草签当中横横划了两道红杠，顺手在下头写了两个极小的楷字：存案。
他把朱笔搁回笔架，将划废的草签推还给司吏：“收进废卷夹，不许出承发房大门。府里可以向栖山发文询问协助，但不能直接下一张草签强派巡差过界。”
“是，下官这就撤下。”司吏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起，退出了房门。
签押房里静了下来。
孙吏从帘子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两只还没封口的牛皮纸套，低声道：“知府大人，门外车行的牙人还在候着信，问西驿路到底能不能放重车。”
严复礼没答话，扯过一张裁好的二尺靖安府正印官牒纸。
他神色沉肃，笔下极快，没有多余的官样套话，只就着三栏草底的实据落墨：
“咨行栖山、临河二县知县：
西驿路背阴过水板松损一案，据两县实呈立案。临河县速饬原匠赵木匠备料，于本界除险固基，其工钱、料费归临河自核自结；未有复验具名纸前，不得放行重车。栖山本侧依原案分流避险，留置重车于界内硬埂，巡棚守御；重车载重未定之前，严禁擅撤绳界。
山道窄险，遇有路损、车滞等情，两县当值巡差依寻常驿程具名互报，各安本界处置。各县正额派差依律照旧，不得托言会同，私擅越界强派夫役。
两县各立工料实簿、留候簿。赵木匠工钱及两辆重车车夫留候时辰，如实录底备查。本札不拨新款；车夫误工另据原底核问，不先断谁赔。
前次回札所陈免抄调底等议，府承发留夹待核，非本札所准，毋得擅引为全府通例。”
写完最后一笔，严复礼将草底推到孙吏面前：“照这个誊清两份，拿回来我看。”
孙吏很快誊好，严复礼逐行核过，这才将府印压在两份清札纸尾。
严复礼用吸水纸轻压湿墨，将两份府札递还给孙吏：“分别封好，交承发房递夫，循寻常府路发往两县。”
“是。”孙吏接过公文，在案旁把两份清札分装入套，以蜡烛熔了封蜡，盖上骑缝戳记。
严复礼起身走到廊下。递夫背上挂着两只盖了府印封蜡的牛皮纸袋，朝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跨上青石台阶，迈着寻常的步子，顺着府衙外的大道朝城外驿路走去。
严复礼立在廊柱阴影里，看着那递夫的背影渐渐走远。
签押房里，那张越界草签还压在废卷夹里，红杠横过“调栖山巡差”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