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府承发房的榆木案角上，一截干硬发脆的黄麻纸正从蓝布封皮底下探出寸许。

严复礼坐在公案后头，手里捏着那把磨得泛白的小铜水烟袋。案头摊着待呈上去的草底，只落了西驿路背阴过水板初修、单套轻车试通与两县各守本界的几笔；重车复验的回报尚未见到，临河木匠的工食和车夫孙二的误工也只能留着“待核”。

正要提笔续写，临河县料房的差人刚解开公文包袱。孙吏双手往外抽文卷，那张薄纸便借着封皮的缝隙，啪嗒一声滑落在了承发收文簿旁边。

纸面发干，边沿卷着毛边，顶头落着几行极淡的旧墨，写着“垫道木料折损、工食支应”，底下还带着一个不大清晰的旧押记。

严复礼手里的铜烟袋嘴在案面上轻轻一磕。

“这也是临河送来的？”

那料房差人身上的短棉袄沾满了山路上的干泥巴，靴帮子冻得梆硬。听见问话，他赶紧把两手从袖口里抽出来，在腰带边上擦了擦，哈着白汽躬身道：“回知府大人，是……是临河呈报工料册子里带过来的。小人想着西驿路修板吃紧，县里备过的料一并送来备查，免得两下里漏算。”

差人话说得极顺溜，脚底下的湿泥却在青砖上悄悄蹭了蹭。

严复礼没接话，伸出两根手指，捏住那截泛黄的纸角扯到跟前。

纸张很薄，折痕处已经泛出细白的棉毛。晨光照过来，纸背上隐约透出一行淡黑的木戳印记，字号刻的是“东库支领旧料”，底下的墨色早干透了，不像这回从翻浆路上送来的纸。

孙吏在旁侧将老刘与赵木匠在水沟边写就的实簿递了过来。

两份文书并排摊在案上，纸色差得扎眼。

老刘那本实簿带着一股子山沟里的湿泥腥味。那是老刘与赵木匠在推车辕头上记的，白纸黑字写得真切：半剖硬槐木方料二根，角石一筐，削尖硬木桩数枚；赵木匠落的是个力道极重的十字押，老刘亲笔具名，后头接着孙二粗麻线大车和另一辆重载杂货车过板的车次记号。

而滑出来这页窄纸上，写的是“旧杉木枋四根”。

严复礼提起案头的羊毫笔，用无墨的笔杆在那行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木匠在泥水里垫的是槐木，老刘记的是两根槐木方料、角石一筐。你这张纸上，哪来的杉木？”

差人面颊上的肉微微一跳，两只靴子在地上换了个受力的脚跟，干笑了一声：“回大人……料房里归总时说，山路泥泞，运料难保没个磕碰。这杉木……是早先备在路上的，横竖都是为官道支应……”

“谁原领的？”严复礼打断了他。

差人一噎：“是……是库里老役夫领的。”

“在何处损的？”

差人喉头滚了滚，眼神往窗台上的积雪瞟：“大约……大约是在运往山道的半路上。”

“有哪个差役、铺户当场看见？”

严复礼连着三问，语调平平常常，笔尖却始终停在“旧杉木枋”那几个字上头。

差人额角渗出一层毛汗，两手在棉袄下摆上攥成了拳头。他张了张嘴，想说老刘，可老刘的名字赫然在另一本写满槐木的实簿上签着；想说赵木匠，赵木匠画的是十字押，而眼前这页纸下头，盖的是个早辨不清字样的四方木戳。

承发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门帘外过堂风刮过青石台阶的呼呼声。

孙吏在旁边看出了眉目，拿着笔在收文簿上悬着，低声道：“字号是旧库的底子，木色是杉木，连领料的人也不是这回在隘口的经手人。大人，这页纸不能往西驿路的呈文里归。”

差人见孙吏开口，知道瞒不过去，脸上顿时堆出几分常年在衙门跑腿的苦相与讪笑：“两位老爷明鉴……小人就是个跑腿送文书的。库里这几根旧料折损，原在老账里压着，回回对账都得悬着一道舌头去分说。这趟临河为了西驿路过水板，又是出匠人又是运槐木，动静闹得这般大，小人想着……横竖都是山道路险报忧，若是能就着府里这趟公文一道递上去，省得小人再回县里另打折子淘换脚程。真不是小人存心要混账……”

差人一边说着，一边拿眼角瞄着那张旧纸，手指头试探着往前伸了半寸：“大人要是觉得不合这趟的事，小人……小人这就收起来带回去？”

他的指尖刚要碰到纸边，严复礼手里的铜水烟袋便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压在了纸面正中。

“进了承发房案头的公文，没有随手揣回袖子的规矩。”

严复礼看着他，神色没有半点火气，话音却像秤砣一样沉：“这页纸写着临河料房的印，盖着旧戳，你随手揣回袖子，明日承发房对收文总数，缺了一页，算你丢了公文，还是算府衙吞了你的呈纸？”

差人吓得手指一缩，赶紧把手背到了身后，嘴唇抿得紧紧的，不敢再动分毫。

严复礼转过头，对孙吏道：“取个无字的硬纸底夹来。”

孙吏应声从柜顶抽出一只干净的黄色皮纸封夹，双手平放在公案一侧。

严复礼提起裁刀，将那张带着旧杉木字样的窄纸挑起来，齐齐整整地平铺进空封夹里，既没有揉皱，也没有撕毁，更没有落府印。

他提笔蘸了浓墨，在那只硬纸夹的封皮外侧落下一行墨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