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河县料房附送旧木损纸一张，字号、木色、经手与西驿路实簿不符。本次不并，待原领人、验料人具名后再核。”

墨迹黑亮，干干净净地封在皮纸正中。

严复礼放下笔，目光重新落在料房差人身上。

“府衙拟向上递的呈文，写的是栖山按界分流、临河自出匠人修固，两辆重车试通。老刘记的槐木、赵木匠砸的硬木桩，后头都有真名实姓押着。你这张杉木旧纸，府衙不替你销，但也绝不私下替你抹掉。”

严复礼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硬封夹：“这纸就留在承发房的待核夹底。临河若是真有这笔差役损耗，你回县里去告诉料房管事，叫原领料的人、验看折损的人，在纸后头写明年月日，具名画押，另具公文正经申来，府承发房自会按旧案调阅分核。”

说到此处，严复礼略微一停，顺手将案旁的墨盒往前推了半寸，笔架上的狼毫笔正对着那差人。

“或者，你既然是料房当差的人，这趟路也是你跑的。你现在敢在这张纸后头写明，你亲眼见它折在西驿路水槽里么？”

差人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只墨盒和笔杆上，两只手下意识在棉袍下摆死死搓动，指节捏得发白。

送纸可以认，亲眼见它折在水槽却不能乱认。差人的手指把棉袍下摆搓出一道皱褶。

他连这几根杉木何时从东库抬出都说不清。

差人干咽了一口唾沫，两只手缩在袖口里越藏越深，脚底下的干泥渣子被碾成了碎粉。

“小人……小人只是奉命送文卷的，”差人的声音发干，讪讪地往后退了小半步，“库里的旧底子，小人委实……委实不敢擅自具名。”

“没亲眼见，就别替这纸担那个名。本次不并。”

严复礼将墨盒拉回原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公事：“在承发房门外候着。等孙吏把老刘那本实簿录完底，领了正经的收文回执，再回临河去。”

差人如蒙大赦，连连躬身，倒退着退出门帘，连额头上的冷汗都顾不上擦，便缩在廊檐下的背风处不动了。

承发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有穿堂风吹动窗纸的轻响。

孙吏拿着墨笔，规规矩矩将老刘与赵木匠的实簿字号抄进西驿路的呈文草底，末尾依旧空着工钱与误工两栏。

而在公案的最左侧，那只刚写了封条的硬纸夹被一方青石镇纸端端正正压着，里头那张泛黄的杉木旧纸露不出半点边角。

严复礼看着案头尚未定稿的呈文，手里的铜烟袋在桌面上无声地转了个半圈。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开。那页写着“待核”的旧纸压在青石底下，纸背上原领人与验料人的名姓栏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