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山脚下的旧料棚里，穿堂风把摊在木凳上的一张粗黄纸刮得啪嗒乱响。

老邢那双满是青筋和茧子的大手死死压在纸角上，任凭冷风怎么掀，硬是不肯松开半指。他常年挑水压得微驼的背绷得紧紧的，一张黑红脸膛对着周既明：

“大人，话得先在纸上画出个道道来。昨日空桶勘路，县衙的二十文小民已在祁相公簿子上领清；您自个儿掏六文补我扁担，那是私钱。今日要往桶里灌水，就是另一本账，不能拿昨日的六文抵今日的肩膀肉。”

站在一旁的祁六顺把算盘往腰肋上一夹，毛笔在砚台上轻轻一蘸：“老邢这话在理。昨日公钱私钱都结了，今日试水另立签条。”

周既明坐在料棚的一只倒扣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截细炭条，正对着铺在膝头的一张窄皮纸出神。

那纸上勾着城北那处无名山肩的大致走势。昨日脚下几处石面硬，能望县城与西路一段，周既明才把“日后若能望云”几个字写到纸角，现实的扁担就已经横在了膝盖骨前。

“行，亲兄弟明算账，何况是县衙派差。”周既明拿炭条点了点那张粗黄纸，“祁六顺，把笔备好。老邢，你说，今天这水怎么个挑法？”

老邢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头：“回大人，头一条，不能装满。昨日小民就禀过大人，平日城里挑水入户，满担两桶合起来不过七八十斤。可那是平整石板街！眼前这旧樵道连个骡子蹄印都找不着，全是碎石头片子。今日头一回试，只能装半担——两桶各盛小半，连水带桶四十来斤，先试这步子能不能踩稳。”

料棚门口这时传来一声轻微的铁器磕碰声。

刚被差役从城东作坊寻来的石工鲁成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拎着一把带木柄的短铁錾，腰里别着一段麻绳。鲁成没立刻看山，先看着周既明，说话硬邦邦的：“周大人，差役去作坊叫小的时，小的刚接了切三块条石的活，一整日十二文工钱。大人叫小的看坡道，这半日占工钱，县衙怎么给？”

“一日十二文，半日六文。”祁六顺算盘珠子一拨，“只走山脚短段看石，不费锤不落凿。六文另记，成不成？”

鲁成在门槛上磕了磕鞋帮上的石粉，点了下头：“六文就六文，记在簿子上，小的认。但大人，小的只认亲眼看过的石头。这城北山肩小的没上去过，眼前从水坑到大槐树拐角这五六十步，也得走到哪处看哪处。前头有碎石，老邢挑半担，脚底不稳就停。”

周既明听着两人把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响亮，抬手道：“好，祁六顺，落字！”

粗黄纸上立刻沙沙落笔。

“立试挑短段字据：挑水人邢有福，试挑半担清水，自北溪口水坑起，至转角大槐树前碎石段止，最多六十步。验路工钱五文，停手照付，由县衙勘查项下立发。石工鲁成随行查验路石，记半日占工钱六文。”

周既明指着那张纸，特意加了一句：“老邢，大槐树前那处斜坎不能碰。走不到那里，只要肩膀吃不住、脚底打滑，或是水桶晃得收不住，当场卸担停手。人比一担水值钱。”

“大人放心，小民这条命比水金贵。”老邢嘿嘿干笑了一声，伸出大拇指在墨迹未干的纸尾按了个红泥印。鲁成也在自己的六文

……

山脚北溪口水坑边，溪水顺着半截毛竹筒淅淅沥沥往下落。

老邢取了昨儿补好箍的扁担，将两只旧杉木桶各舀了小半桶水。水面离着桶沿足有半尺多深，晃荡起来只见浅浅一圈波纹，两只桶加在一起，不过三十多斤的份量。

“起担。”

老邢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榆木扁担稳稳搭上右肩。他腰背一躬，扁担微微一弯，两只木桶轻巧离地。

前二十步走得极顺。

坡道刚起，土硬石少，老邢迈着外八字的小碎步，脚板紧贴着地皮蹭着走，两只手死死扶着桶绳，扁担颤动的节拍和脚步合得极好，桶里的水只是微微起伏，连一滴都没溅出来。

跟在后头的鲁成低着头，眼睛只盯着老邢落脚的地面。他手里的铁錾不时往路旁探一探，嘴里低声数着：“二十一步、二十二步……到乱石滩了。”

走到第三十五步，地势微微一拐，脚下的路面突然变了颜色。

原本泛黄的实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青灰碎页岩，石片薄得像瓦碴，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山风从坳口穿过来，虽然不大，却吹得两只木桶开始前后抢劲。

两只桶各盛小半，爬坡时水仍在桶里前后撞。老邢收住步子，先等水面平下来。

老邢的步子猛然顿了一下。

“哧溜——”

他右脚掌刚踩上一块巴掌大的碎石片，底下的薄土带着石片往下滑了半寸。老邢立刻靠住路旁山体，左桶里的冷水溅出几瓢，浇在他洗得发白的裤腿上。

他没硬往前跨，也不等风再吹，干脆利落地喊了声：“落！”

话音未落，他右肩向前微沉，两手同时稳稳扶住桶沿，整个人顺势半蹲在地。

“咚、咚。”

两只木桶结结实实落在一处稍平的碎石窝里。老邢顺势将扁担从肩上抽出来，往路旁一块干石头上一坐，揉着泛红的肩头，喘了几口粗气。

周既明和鲁成几步赶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