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得好。”周既明看着老邢额角渗出的汗珠，没有半句责备，反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老邢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指着地上的木桶苦笑：“大人，您自个儿瞧瞧。不到四十斤，走到三十五步，鞋底就叫这片石头带走半寸。满担七八十斤，俺更不往上赌。”

鲁成蹲下身子，伸出粗黑的手指在老邢踩过的那处滑痕上抹了一把。指尖搓了搓，全是细腻湿滑的灰泥混着碎石片。

“大人，小的刚才看了。”鲁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这一截碎石夹着湿土，半担水一压，脚下就松。再往上没走，别叫我认整条樵道；若要天天挑满担送水，光凭眼前这截就不能当现成的路。另找路还是修这里，都得先勘，不能现在报价。”

祁六顺在旁听得嘴角直抽抽，把算盘抱得更紧了些。

周既明低头看着那两只水还晃着的木桶。

三十五步，半担水，桶里洒了几瓢，老邢在滑石前停住了。昨日空桶上山的脚印还在，此刻两只桶却不肯再往前挪。

“今日就走到这里。”周既明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张窄皮纸，拿起细炭条，在刚才这截碎石路上划了一道粗黑线。

“此段碎石滑，半担停手；满担不试。”周既明念叨着，炭条在纸上顿出两个浓黑的点。

老邢看着周既明落笔，抬手揉了揉湿透的裤脚，小声问道：“大人……那这五文钱……”

“少不了你的。”周既明转头冲祁六顺抬了抬下巴，“字据写得清楚，六十步内见险即停，老邢停得规矩，没逞强摔坏桶，五文照付。鲁成的六文占工钱也一并结了。”

祁六顺应了一声，从腰间褡裢里摸出十一枚带着铜绿的旧钱。五枚点给老邢，六枚点给鲁成。

老邢接过那五枚铜钱，在手心里翻来覆去数了两遍，确认无误，才小心翼翼塞进贴身衣兜里。他站起身，提起空扁担：“往后若还挑这截碎石路的水……大人，小民真不敢接了。”

“行了，回棚里歇着去吧。”周既明摆摆手。

老邢扶着两只桶下到泉坑，把余水倒回去，才挑起空桶往城里走。

鲁成收了六文钱，却没有立刻走。他把铁錾插回腰带，眯起眼睛朝山体的东面背阴处望了望。

“鲁师傅，看出什么了？”周既明注意到他的目光。

鲁成指了指东侧那片被荒草和杂树遮盖的山脊：“大人，这截樵道已经停了。前年小的在东头帮人打石磨，听一个烧炭的老汉提过，东面背坡似乎有条旧炭道。小的没走过，不知道是不是只剩半截。”

“能走独轮车？”周既明眼睛微亮。

“大人可别拿这话当实据！”鲁成立刻摆手，“那边坡缓不缓、路剩多长、有无冲沟，谁也没查过。能不能走独轮车，更得把转弯和路宽一段段量过才算。”

鲁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真去查，得先把识路的人和占工钱写清。别叫小的今日收六文，明日又白跑一座山。”

“你说得对，听来的不作数，没走过的不能算路。”

周既明重新展开皮纸，手里的细炭条在山肩东侧的位置，悬空点了两下，最终没有画实线，只是虚虚地画了几个断开的圆圈，并在旁边工整地写下几行细字：

“东侧旧炭道传闻：人在何处、路从哪起、能否走车，均待问；勘路工钱未定。”

草图正面那道云还在角上，樵道的黑线却横在山肩

风吹得纸面泛起细碎的折痕。

周既明将皮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土星子，对祁六顺和鲁成招了招手：

“走吧，回县衙。把今日五文、六文和东边几个问号抄到公议板上。云海还没卖出半文钱，要再查路，先议谁认这笔勘路钱。”

祁六顺把算盘夹回腰边，走到老邢停步的那块石片旁，鞋尖轻轻一碰，石片又沿着坡往下滑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