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大木夯来！”

沉重的阔头硬木夯交到赵木匠手里。

他两脚叉在烂泥里，腰背一沉，双臂抡圆了木夯，照着木桩顶端砰砰砰连砸了十多下。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沟坎两旁的枯草瑟瑟抖动。

削尖的硬木桩被一点一点硬砸进深层的冻硬生土里，直到桩头与土坎齐平，死死挡住了下游泥土可能滑移的缺口。赵木匠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泥点，又将推车上那两根半剖的粗槐木方料搬进坑内，横在石基两侧，当作两道新的承托副梁，随后将那一整筐干硬角石哗啦啦全数倾倒进木料与泥坑的缝隙中。

“夯紧！换小夯往死里捣！”

赵木匠和一名役夫拿着小铁夯，顺着新塞进去的角石拼命捣砸。

碎石间的烂泥被硬生生挤了出来，石面互相咬合，发出极沉实的笃笃声。

最后，那块厚重的老柞木板被重新抬了回去，平平稳稳地卡在两根槐木副梁与新木桩上方。赵木匠抄起宽刃斧，取了三枚干透的老柞木斜楔，运足了力气，用斧背照着板槽缝隙铛铛铛连击数下。

斧背砸在木楔上，发出如同敲在熟铁上的清脆声响。木楔咬进深槽，老木板稳稳坐牢，再无半点虚浮。

整整忙碌了半个多时辰。

赵木匠浑身热气升腾，两只靴子裹成了两个沉重的黄泥团。他扶着膝盖站上木板，在板心和承托的两端来回跺了四五脚。

木板沉实，没有晃动。

但他依然没有回头招呼大车，而是冲推车的役夫招手：“把空板车推上来！”

一名役夫推着空了的推车，木轮骨碌碌自西向东碾过木板。车轮压过，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微响，底下的槐木副梁稳如磐石。随后，赵木匠又让两名役夫把剩余的杂木料和碎石重新搬上推车，推着加了斤两的小车又打了个来回。

赵木匠伏下身子，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水里，沿着板底摸索了一圈，确认新砸的硬木桩没有分毫外移，承托石缝里渗出来的只是清冽的融雪水，不再翻滚黄泥浆。

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白汽，扶着腰站起身，从围裙底下扯出一块破布擦了擦手，转头对老刘点了点头：

“槐木副梁托住了，外头的桩子吃进了冻硬土。打直辕头，走板子正中，重车可以试着放一辆。”

老刘如释重负，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差役簿子，舔湿毛笔尖，在泥车辕头上摊平了纸张。

他飞快地写下临河县添料修治的实做工料：槐木方料两根、削尖硬木桩数枚、角石一筐，赵木匠与役夫二人实做复验，空车与加重推车试行无碍。写毕，老刘按着簿子：“赵师傅，画押。”

赵木匠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下方重重画了个十字押，把笔还给老刘。

老刘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簿子合上，这才抬起头，冲着对岸的罗九成高声喊道：

“罗班头！临河本界添料复核无碍，原匠已具名画押，可过第一辆重车！”

老刘踩过木板，把簿子送到界石边。罗九成看了赵木匠的押，记下车次，老刘才回临河那头守着板口。

孙二听到这一声喊，整个人像被弹簧崩起来一样，连蹦带跳地抓紧了大青骡的缰绳。

罗九成走到粗麻绳旁，按着绳扣，目光严厉地盯着孙二：“孙二，先过你的车。辕木打直，眼睛看着对面的槐树桩，绝不许猛抽牲口抢道！”

“晓得！小人全晓得！”孙二激动得声音直打颤，双手紧紧握着缰绳，喉咙里压着一声低沉的号子，“喔——起！”

两头大青骡早就被风吹得耐不住了，听到号令，四条精壮的蹄子齐齐发力。

车轮碾下干石埂，发出沉重的咔嚓声。

整整一车粗麻线随着车身缓缓晃动，沉重的木轮碾碎了泥坡上的薄冰，缓缓顺着下坡道对准了水沟上那块横卧的老柞木板。

四周静得只有山风声。

后头那辆杂货车的把式屏住了呼吸，巡棚里的役夫探出半个身子，对岸的老刘紧紧握着铁探杆，赵木匠更是两手插在腰间，眼珠子一错不错地死死盯住板底那两根槐木副梁。

咔！

头一头大青骡的前蹄踏上了木板。

紧接着是第二头青骡，坚硬的铁掌在湿木板上踏出沉重的嗒嗒声。随后，沉重大车的前轮压了上去。

柞木板猛地往下沉了微不可察的一线，发出嘎吱一声重负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