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二的心脏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但木板没有倾斜，也没有滑脱。新垫在下方的两根槐木副梁把巨大的重压稳稳分散到了两侧夯实的石基上，深砸进硬土层的木桩如同一道铁栅栏，死死拦住了受力的木枕。两头大青骡大屁股一摆，后蹄猛地蹬进临河那一侧的泥地里，粗重的后车轮顺畅地骨碌碌滚过了老柞木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临河的实地上！

过来了！

整整一大车粗麻线，连人带骡，完好无损地踏上了临河地界！

孙二抹了一把脸，只觉得两腿发软，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后头干石埂上，那辆重载杂货车的把式见状，高兴得连声叫好。罗九成依然按着绳子，并未急着放第二辆，而是转头看着对岸的赵木匠。

赵木匠快步走到板坎边，再次蹲下身，把手探入泥水里摸了摸桩头，确认重车碾过之后木桩并未移位，这才站起身，冲着罗九成扬了扬手：“板子吃住了！下一辆，慢着点放！”

罗九成这才解开麻绳，让第二辆重车依样缓缓下坡。

水沟西侧，老刘已经迎到了孙二车前。

老刘从怀里掏出记着孙二车号的簿子。纸上原本写着“因新垫板尚未验重载，仍留候”，墨迹已然干透发黑。

老刘没有涂改那行旧字，只提起毛笔，在留候字样的下方紧跟着续写了一行细楷：

“复验固基后，重车粗麻线一乘放行过界。”

写完，老刘落了自己的名姓，又另抄一张小小的副记，递到了孙二冻得发僵的手心里。

孙二小心翼翼地把那张薄纸捧在手里，手指按着上头新写的名姓，嘴唇哆嗦着问道：“差爷……凭这张纸，临河的货主……真能不扣小人的脚钱？”

老刘看了看孙二那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把毛笔塞回腰间，语气很实，半点没给虚妄的指望：

“官家只能给你作证——你在这界口实打实因为路损在这里留候了这些日子，不是你孙二贪懒耍滑。至于货主扣不扣你脚钱，那是你们私下立的脚契，官府不替货主保这个底。你拿着这张副记同他讲，至少有经手人名姓和放行记录。”

孙二抓着那张带着淡淡墨香的副记，胸口起伏了几下。

孙二狠狠把那张薄纸叠好，贴肉塞进衣襟深处，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那一小块干硬面馍，塞进嘴里大口嚼着。干馍硬得拉嗓子，他却嚼得满嘴生津，一把拽起大青骡的缰绳，高高扬起空鞭子，在半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驾！”

两头大青骡长嘶一声，迈开大步，拉着沉重的大车顺着泥泞的官道向西奔去。

隘口的水沟旁渐渐平复下来。

第二辆重载杂货车也顺顺当当地碾过了老木板，车把式连声道着谢，急匆匆地赶着骡子追孙二去了。

山道上只剩下两道深深的湿轮辙，顺着翻浆的官道一路延伸向远方。

罗九成在青石界碑这一侧收起了粗麻绳，老书手将巡棚这些日子支取热水、留候车辆的时辰一一抄录在栖山的巡道实簿上；而在水沟对面，老刘也把赵木匠垫用的槐木方料、木桩与人工折耗仔细收进临河的待核夹子里。

两本薄薄的账册隔着水沟各自合上。

风从山顶吹下来，几个在路口歇脚的行脚货郎背着包袱，一边看着那座重新过车的木板，一边拿眼角瞄着公差手里那两份写满名姓与留候时辰的底单，悄悄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