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行：“东街排水石渠起板，领杂松木桩四根，经手役夫张大，验料人钱司吏。”

第三行，赫然出现了西驿路的名目！

崔典吏呼吸猛地一促，几乎把脸贴到了纸上。

只见那行墨字写得清清楚楚：“冬月十六日，西驿路巡道排险，领粗青石两挑、干松木桩四根。原领人：刘成贵。验料人：钱司吏。”行尾还有一道画押和一枚私印。

老刘哎呀叫了一声，拿粗糙的手指点着自己的名字：“太爷！刘成贵就是小人啊！冬月十六那天下大雪，西官道边沟滑塌，小人确实带人领了两挑石头和四根松桩去挡土！这上头清清楚楚写的是粗青石和松桩，连半寸杉木的影子都没有！”

整间料房里顿时静了下来。

只有案头风灯里的灯花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哔啪。

贺平川把府抄件压在原簿旁边：一边写着西驿路旧杉木枋四根，一边是老刘领的两挑粗石和四根松木桩。同是冬月十六，纸上的木料却不是一回事。

“四根杉木呢？”

贺平川的声音不高，在逼仄阴冷的料房里却显得格外扎人：“崔典吏，你掌着料房的印套子，你来告诉本官，冬月十六这天，库里到底有没有出过四根杉木方料给西驿路？”

崔典吏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他扑通一声单膝点地，声音颤得不成调子：“太爷明察！这一页只记了石和松桩，没记那四根杉木。这旧纸上的说法……和原簿对不上啊！”

“对不上？”

贺平川冷笑一声，拿起那本册子，就着灯光仔细打量那一页的纸边与装订麻线。

线眼规整，墨色自然泛旧，眼下没见裁切刮擦的痕迹；贺平川没有把簿子就此合上。

“原簿对不上，那这旧纸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贺平川用手指重重敲了敲案面上的府问札抄件，“上头那个字迹不清的方木戳，是不是你们料房的东西？”

陆老汉吓得身子一缩，低声道：“回、回太爷，料房确有这么个方木戳。平日里若是有些换下来的碎板子、断麻绳、拆房刨下的旧椽条，不值几个大钱，库里杂役堆放分类时，图省事，就在出入条子上扣个小木戳做个记号。可府里原纸不在这儿，戳字又糊，小的不敢隔着抄件认死。那戳子平时就搁在前柜敞抽屉里，当值书手、过磅小役……谁顺手都能拿起来扣一下。”

“谁顺手都能扣一下？”

贺平川气得笑出声来：“堂堂县衙料房，公物木戳就敞在抽屉里任人随便按？冬月十六那天，是谁在案前当值抄录？”

崔典吏抹了把额头的大汗，指着账页末尾的画押：“回太爷……那日当值的书手是乔书手，管库验料的是钱司吏。可钱司吏腊月底身上发恶寒，告假回了乡下老家养病，至今还没回衙；乔书手……乔书手今日正在前衙承发房替人抄录春耕文册。”

“叫乔书手过来！”贺平川毫不迟疑，转头吩咐彭三，“不许跟他说多余废话，就说本官在料房查旧簿，让他立刻过来回话！”

彭三应了一声，撒开腿就往前院跑。

料房里重新陷入难熬的死寂。

崔典吏跪在地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地砖缝里的尘土，连大气都不敢喘。老刘和赵木匠退到门边，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谁也没多嘴说半句不相干的字。

赵木匠只认自己手里锯过的硬槐木，老刘只认自己冬月十六在册子上画过押的青石与松桩。

不多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凌乱的碎步声。

乔书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身上穿着件半新的布袍，手里还捏着两张刚裁好的公文纸，进门见贺县令沉着脸立在长案后，吓得手腕一抖，纸张险些落在地上。

“太、太爷，您唤小的？”

贺平川没跟他绕圈子，直接把那本翻开的流水簿转了半圈，推到乔书手眼皮底下：

“乔书手，认一认这页底账。冬月十六这一天，是你执笔写的流水？”

乔书手凑上前，借着风灯仔细辨认了几眼，点头道：“回太爷，是小的笔迹。冬月十六那日雪大，钱司吏在库门口看着过磅验料，小的坐在柜后依样录入，这一页确实是小的手笔。”

“好。”贺平川拿起府里的抄件递过去，“那你再认认，这上面记的‘冬月十六，西驿路巡道排险用杉木方料四根’，你见过没有？可曾是你开的条子？”

乔书手接过抄件，只读了半行，脸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

他捧着那张纸，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太爷！小人对天发誓，小人绝没开过这张条子！冬月十六那日，西驿路只有刘差爷带人来领料，领的是石头和松桩，字迹全在流水簿上，小的怎会凭空写出杉木方料来？而且……而且这抄件上既无经手人名姓，也无钱司吏的印，小的按规矩录簿，断不敢写这种没头没尾的空条子啊！”

“空条子？”贺平川盯着他的眼睛，“那这纸上的方木戳是怎么回事？若没人写过这单子，谁盖的戳？四根杉木又凭什么写到了纸上？”

乔书手急得眼眶泛红，噗通一声跪在崔典吏身旁：“太爷，小的真不知道啊！平日里有些工段拆了旧料送回库里，或者是哪处急着用料先打了借条、事后补核的，下头杂役常会私下拟个底草压在匣子里。若是事情办妥了，再拿来找钱司吏销账；若是没办成，或者工料退回去了，那条子就作废了……小的只管流水正簿，抽屉里的杂纸底草，小的从不经手啊！”

“借料？底草？”

贺平川冷笑一声，目光在崔典吏和乔书手身上来回扫视。

贺平川用掌心压住两页纸，谁也没许先收回去。正簿没记杉木，不等于能断言库里从没出过；那张盖了模糊木戳的旧纸又不能说丢就丢。

“太爷，”崔典吏战战兢兢地抬起头，试探着道，“既然原簿上没这笔账，乔书手也不认，那……那定是不知道哪个惫懒役夫乱写的废纸。要不……小的写一份呈子，就说本县并无此料，全是底下人误装了废草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