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

贺平川一声怒喝，吓得崔典吏把脖子缩进了棉袍里。

“严知府问原领、监验和原物。你一句废草纸，就想把这木戳也抹掉？”贺平川指着两页纸，“钱司吏还没问，库里的杉木还没数，谁敢先定它是废纸？”

崔典吏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在砖地上磕头：“小的知罪！全凭太爷做主！”

贺平川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邪火，转头看向陆老汉：“陆老汉，去取两张干净的窄白宣纸，拿浆糊来！”

陆老汉不敢怠慢，手脚麻利地从架子上取来裁好的封纸和一小盒浆糊。

贺平川挽起袍袖，提起案头的细毛笔，在两张白宣纸上亲手写下两行字：

“临河县料房见存木植流水簿，去岁冬月十六日出料正页，现经本官亲验，封存存查。知县 贺平川。”

写罢，贺平川先合上簿子，再把两张封纸贴在封面与书脊接缝处，取过县官私押，在骑缝上结结实实按下两个朱红小印。冬月十六那页原纸一角也没糊住。

合上厚厚的簿子，贺平川将它重重拍在长案中央。

“这本流水正簿，即刻锁回柜中，钥匙由本官亲自收存，没有本官的签押，任何人不得擅动翻看！”

贺平川转向崔典吏，目光冰冷：

“派人去乡下传钱司吏，让他带着告假的凭纸回来。冬月十六有没有另借过料、谁碰了杂验木戳，问他本人。库里的杉木也照底数清点，先别拿缺的一行字当四根木头。”

“小的遵命！这就去办！”崔典吏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应承着。

贺平川理了理衣袍，目光落在老刘和赵木匠身上。他的脸色缓和了几分，语气却依然严肃沉稳：

“老刘，赵师傅，今日叫你们来，只核你们亲眼见过、亲手做过的事。这回西驿路用了槐木、角石和硬桩，两辆重车过了；冬月十六这一页，也只记老刘领的石料和松桩。赵师傅的工钱，我叫料房按本县实簿另核，不拿旧纸往里填。”

赵木匠和老刘对视一眼，各自应了一声，没有替旧年的杉木多认半句。

贺平川点了点头，示意彭三磨墨。

他走回案前，抽出一张盖有临河县正堂抬头的公文纸，提笔蘸墨。

笔锋落在白纸上，苍劲果决：

临河县据靖安府核问札，查去岁冬月十六日料房流水正簿：西驿路一笔为粗青石二挑、干松木桩四根，刘成贵画押、钱司吏签押；未见府存旧纸所写的旧杉木枋四根。本县已封存原簿，正传当值钱司吏，并核库中存料；旧纸原领、监验与木料去向未明，查后续报。

写到此处，贺平川手腕微微一顿，在末尾另起一行，用极重的笔力写下最后几句：

本次西驿路过水板实修的硬槐木、角石、硬木桩及两乘重车试通，另有经手实簿；临河匠夫工食料钱由本县据实核付，请府仍将此笔与旧纸分夹，不因旧纸未明混作一账。

写毕，贺平川抓起沉甸甸的临河县正堂官印，在朱砂印泥盒里狠狠蘸匀，沉实地印在了文末自家的名姓之上。

朱红方印深深渗入白纸，赫然夺目。

“彭三。”

“小的在！”

“拿上回札抄件，发文出号，循府路送回承发房。”贺平川将公文递过去，目光仍落在封好的原簿上，“告诉孙承发，冬月十六原簿未见杉木那一笔；人还在传，库也还在数。旁的话，别替我添。”

“小的明白，这就动身！”彭三双手接过公文，快步冲出了料房大门。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融雪溅起的轻响，渐渐远去。

料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案头上的油灯摇曳着，将那本封着朱红骑缝印的厚重账簿照得忽明忽暗。

贺平川锁紧柜门，把钥匙塞进自己腰带里。陆老汉还蹲在架前数木料，手指每拨过一根，便回头看一眼那只敞开的木戳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