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巷的齐老根此时也挤出人群，指着脚下的青石路冲着何掌柜摆手：

“何掌柜，你那好看阁子先搁一边！老朽只认一条：咱们城里现有的沟渠、石板路，县里可不能撂下！春融化冻，槐树巷后头那截旧暗沟口又堆了烂泥落叶，县衙手里那点常例公钱，若是拿去填山上的窟窿，城里的沟谁掏？西驿路巡棚耗用还没结呢，城里的旧账没清，谁也别想把银钱往山上挪！”

周既明抬手止住议论，转向小案后的孟鹤年：

“齐老根说在根子上。城内排沟防汛、坊巷修补与西驿路巡棚，是县里既定的公事，不能抽旧城的钱去填新山。孟先生，把今天大家伙儿具名说的实情全记下来，不立禁条，只列待核。”

孟鹤年提笔蘸墨，长幅上顿时现出一行行正楷：

百工学舍田武提议做大木储料作场。田武凑上前看了看，抓过案上的炭条道：“孟先生，添上一笔：‘冬火与救火未明，大木运法未定’，免得我师傅回头敲我凿子！”叶从简依言在旁边添了小注。

同安药铺伙计的名下，记着：“若水路两全或可议医舍；急症下山、煎药热水均待核。”

赶车把式孙老憨的名下，记着：“可议存货；山道能否行车、添多少骡草脚钱，待车行实算。”

齐老根则盯着叶从简把自己那条写全：“槐树巷等坊巷排沟、防汛及西驿路巡棚既有公费，须先保本城支应，不许挪充山费。”写完，齐老根蘸过案边的印泥，在大名边上结结实实按了个红指印：“大老爷，老朽的名字就在这儿，县里要是悄悄挪了钱，老朽就来请大人翻这张纸！”

轮到何掌柜，孟鹤年落笔极快：“何掌柜提设观景阁；朝廷无文札，山上用水、运炭脚钱未核，眼下只录议，不立项。”

何掌柜臊得满脸通红，伸手想去遮那行字，老邢却横过粗扁担压住纸角，粗声粗气道：“何掌柜，话是你当众说的，写在纸上当个凭证，遮它干啥？”

围观的众人看着纸上添补的名字和红印，紧绷的神色慢慢松了下来。

人群里有人问了一句：“那东边老炭翁说的那条旧炭道，要是真想去探探，到底得花多少银钱？”

一直蹲在照壁底下的程老实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

“东边那道我也没走过，哪处有刺、哪处能落脚，眼下谁敢拍胸脯？真要探，先找认得入口的人，柴刀、麻绳和占工钱各算各的。没走到跟前，我可报不出价。”

鲁成在旁补了一句：“入口都没找着，我这把铁錾也不能替东边认石头。找到人再叫我看，工钱先说好。”

周既明走回小案前，示意孟鹤年在长幅末尾添上一行：

“东侧旧炭道：先问入口和识路人，再议柴刀麻绳、占工钱。未报价，今日不派人上山。”

齐老根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枚红指印，这才提起篮子；车把式也扯着缰绳往外走，没谁被叫去白探东坡。

日头升到了仪门顶上，照壁前的喧闹渐渐化作街面上的早市声浪。

叶从简小心揭起那张墨迹干透的长幅，递到孟鹤年手里。

祁六顺怀里抱着县衙的承发转运底簿，低声向周既明请示：

“大人，这张试议长纸，是就收在承发房，还是随寻常旬报送往府衙备查？”

周既明接过那本薄底簿，翻开看了看。

底簿里还记着本县较早具名送往靖安府的三件请议：不代邻县日常县务、两车不得无通算推全府、调底先核经手支应。府里后来那道西驿路札子已经到县，只把各守本界写实了；另两件仍压在府承发待核夹里，没有一个“准”字。

周既明的手指停在“待核”旁边。县衙自己的出号清清楚楚，上头的准字却不是多誊几份就能誊出来的。

周既明合上底簿，将那张记满名字、条件和算盘的长幅递还给叶从简：

“送进承发房归卷。把今日各家说的待核处照实录副，随下回的寻常公文送府备查，不添好话，不抹难处。”

他把那截炭条搁在案头：“东坡若要花县里的钱，先拿识路人的话和工价来，我再找祁六顺算。府里的准字还在待核夹里，不能替你们挑水。”

叶从简将新记的长幅收入县存卷夹，旧府札抄件还摊在案边，那两个“待核”字露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