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封好的那封问旧杉“原管领料回照”的核问札，今早刚随晨驿出县界，两边公文少说还得走上几日。
承发房的札子才刚上路，户房的门坎一大早就被人给结结实实堵住了。
“啪”的一声闷响，两卷用粗稻草绳捆得死紧的硬油布重重砸在县衙户房的砖地上。
布面又冷又硬，缝里还嵌着早春的黄泥巴，被秋风一吹，散出一股陈年熟桐油哈败的酸气。
城西杂货棚掌柜庞山根踩着一双磨穿了帮的破草鞋立在门坎外，搓着满是黑油污的粗手，把一张叠得发软的毛边草条拍在案角，干咳着要账：
“祁司吏，今岁早春西驿路排险，巡棚急借小民两领大号防雨粗油布，折修工料议定一十八文。这都入了秋，小民铺子要进冬炭，家里娃连双夹鞋都没有，县里该给结了吧？”
祁六顺正缩在案后就着冷茶核算秋粮过秤的草签，算盘珠子被这沉沉的一砸震得倒退两颗。
祁六顺拢住案边的签条，拉开身侧最底下的黑漆大抽屉。西驿路巡棚那些松明子、干姜、草鞋的毛边草单整整齐齐扎在里头，他翻出与庞老汉手里那张同号的底条，推到案角。
草条是早春险道试车那阵子立的。当时春融水漫过险板，巡差赵大拿着县衙巡防的木牌在城西借了这两领布，遮巡棚里的干粮马草。两张条上都写着借旧粗油布两领，赵大画了押；初夏退布时又添记折修工料一十八文，赵大再按指印。祁六顺在县存底条上亲笔注着的四个小楷干干净净——“巡棚待核”。
“庞老汉，账在这儿呢，县里没抹你的。”
祁六顺把草条亮了亮，神色认真：
“这两领布是本县巡棚借的，部复没另设专款，得从常例里核。松明子、干姜全在这抽屉里待着；出纳流水上至今没走过你这十八文。账没核清，我不能凭空抓钱给你。”
庞老汉一听“待核”，急得眼圈发红，干裂的嘴唇直打颤：
“祁司吏，小民晓得县里算得细。可初夏巡棚撤棚，差役把布退回铺子时，两领布裂了四五个大豁口，满布全是烂黄泥浆！小民自家买了熟桐油、麻线，在天井里刷了两天烂泥，又熬夜补了好几日才把豁口接上。油要钱，线要钱，手上的茧子磨掉两层。入秋了，小民铺子还得进冬炭……大人若是再待核，这钱叫小民从哪儿挪啊！”
庞老汉蹲下身，解开草绳，把那两卷硬如木板的破油布在门坎青砖上拉开一截。
粗麻布面上，果真密密麻麻缝着两指宽的粗麻补条，针脚粗粝坚实，接缝处还用桐油重新封过胶，看得出确实下足了笨功夫。
二堂的布帘一挑，周既明端着一盏温茶走了出来，孟鹤年怀里揣着黄铜镇尺跟在身后。
随同二人出来的，还有今晨奉府经历司命来县核对交接账目的潘书吏。知府严复礼候调赴外督核，府衙正筹备交接卷目，潘书吏手里带着府衙近来过录的《各邑耗用过录副件》。
潘书吏本要回驿馆，听得“西驿路巡棚”“破油布一十八文”几个字，脚步一停。
他扫了一眼地上满是补丁的烂油布，又看了一眼祁六顺手里的草条：
“周大人，贵县户房好生热闹。方才这位铺户说，巡棚防雨破油布的工料一十八文，县里至今分文未付，还是‘待核’？”
祁六顺见府差发问，神色一肃，把草条递上去：“回潘承案，确实待核。早春路险，借布是实，但常例巡防杂费项下额度紧，须逐项复核后依规列支。本县出纳正簿上，此笔确未支销。”
潘书吏挑开手里硬夹的丝绦，翻出一叠白绵纸大册。那是府经历司据各邑近来随报复核递上去的待核目过录的底件。
潘书吏翻到第六页下首，手指重重压在一行小楷上，把册子转给周既明与孟鹤年：
“周大人，孟夫子，你们且看。这是府经历司据贵县此前送府的自校草底过录下来的副件。第六页第四行，写得清清楚楚——‘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可这后头注的朱字，并非你们手里的‘待核’，而是端端正正两个字——‘已支’。”
“已支？！”
祁六顺失声惊呼，忙抓起老花镜凑上去瞧。
白绵纸副件上，墨迹干透，字迹分明：
“西驿路巡棚防雨破油布两领，垫盖粮秣，折修工料一十八文，已支。”
祁六顺急得脸色发白：“这不可能！早春至今，本县出纳流水上根本就没出过这笔一十八文！这‘已支’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潘书吏双手抄进袖管，冷声发问：
“祁司吏，下官奉命核副件。可这一行字摆在眼前，由不得下官不问。府衙过录副件上写着‘已支’，县里底单上却写着‘待核’，实做工料的铺户捏着原条上门讨钱。两处注记截然不同，若外县或行台瞧见了，岂不要问贵县报忧的公账上，为何两套底子打架？”
庞老汉虽然不懂官府文册，但“已支”两个字他听得真切，急得抓紧两卷烂油布，直直看着周既明：
“大老爷！小民开春至今，一个铜板都没领过！若账上早就写了给钱，小民可真是冤枉！”
周既明转头吩咐孟鹤年：“叫门房赵大过来。”
不多时，正在仪门当值的差役赵大快步进门。
赵大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油布，又看了看庞老汉手中的条子，干脆抱拳：
“回大老爷，小人认得。早春大车候在险板前那阵子，小人拿签条从庞老汉铺子里领的这两领油布，盖巡棚里的干粮马草。初夏撤棚也是小人送还的，当时布确实撕烂了，庞老汉当面算了补布的油、线和工，一十八文，小人在两张条上又按了印。小人回县当差至今，没见县里发过这笔钱。”
祁六顺也把手边的出纳流水正簿“啪”地翻开在案上，手指顺着早春至今的银钱进出一行行划过：
“潘承案，请过目。这是本县正簿流水，每一笔钱粮出入皆有具名花押与支领凭单。早春至今，常例巡防杂费项下并无这笔一十八文的走账记录，本地确未支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