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收回目光，看向潘书吏：

“潘承案，布是赵大借的，退时破了，十八文也是那时当面议的。县里没付，就先付。你那纸上的‘已支’，另查。”

潘书吏看着眼前的实物与正簿，微微点了点头，没提反对。

周既明随即转向祁六顺：“启常例公匣。”

祁六顺翻过常例额簿，指尖停在尚可支的那一格，应声拉开木匣。

“自本县户房常例巡防杂费可用项下，如数支取足色制钱一十八文，实发给庞山根。”

周既明吩咐道：

“记入今日出纳正簿，标明口径为‘本县分内巡棚急用料耗’。县存底条由老孟在背面写明今日实付结讫，庞老汉手里那张也记一笔，日后不得重复申领。”

他从钱匣中数出十八枚青铜制钱，当当几声排在案头。

“一、二、三……十……十七、十八。”

整整十八枚制钱排得端正。

孟鹤年取过县存底条，翻至背面，提起狼毫笔沉稳落字：

“今岁初秋某日，由本县常例巡防杂费项下，实付杂货铺户庞山根油布折修料工制钱一十八文，两讫。日后凡涉西驿路各项通算，俱不得重复申领。”

写罢，孟鹤年把笔递过去：“庞山根，按印。”

庞老汉手指微颤，在红泥盒里按了一下，在草条背面重重按上指印。

孟鹤年照样在庞老汉那张上写了收讫，祁六顺在旁边签了名，递回他手里。

十八枚带着微温的铜钱扫进了庞老汉带来的旧布袋，分量沉甸甸地坠在手心。

庞老汉攥紧布袋，两手在身上擦了擦，咧开嘴笑了笑，也没多说客套话，赶紧抱起地上那两卷硬邦邦的破油布扎好，倒退着出了门坎，嘴里念叨着赶去东街买炭换鞋，脚步飞快地出了仪门。

堂前重归安静。

潘书吏将白绵纸过录副件收拢，却没扣上硬牛皮夹：

“周大人处事公允，当场实结，下官挑不出毛病。但公门账目见疑便须记明。下官只能核对副件、带回询问，不能改动府册，亦不能教贵县在府原册上画押背书。今日所见，贵县原条写‘待核’，正簿流水未支，而府经历司这本交接副件上记着‘已支’。这一笔出入，下官照实抄下，带回府衙经历司呈堂复查。”

“照实带回便是。”周既明拱手道，“公门查账，自当见疑即问。”

潘书吏收拾好文具，拱手告辞，径出县衙回驿馆整卷去了。

穿堂里只剩下县衙几人。

孟鹤年用黄铜镇尺压住刚注销的县存底条，眉头紧锁：“东翁，府经历司那本副件上的‘已支’二字，字迹粗阔，是府城抄手的笔法。但这底子究竟从何而来？”

周既明走到条案前，翻开县承发房近来送府备查的存卷底簿。

府衙筹备交割，各县此前皆按例送过一茬自校草底。

周既明的视线落在县承发房存卷底簿的送递登记上。在那一旬往府里递送待核草目的签条末端，赫然写着四个端整的楷字：

“承发房 叶从简 过录。”

字迹清秀匀停，正是叶从简亲笔签押的送递底目。

站在二堂门边的叶从简面色微变，快步走上前，低头看向登记簿上的名姓。

青年书吏仔细辨认了签条上的月日与字号，抬起头道：

“东翁，老孟。府经历司的副件是府里抄手所录，但县里送府的那份自校草底，确是学生在案头据户房移交单据过录的。府里副件上的‘已支’，究竟是府城抄手看岔了行，还是学生过录时笔误抄乱了字样，抑或是户房当时移送的草单便有出入，学生眼下不敢妄断。须调出当日户房移交原单，两下一对，方能水落石出。”

周既明看着叶从简沉稳的神色，点了点头。

周既明合上登记簿，神色平静：

“不必猜疑，也不必急着揽过。府里是府里的抄件，县里是县里的草底。公门查事，顺着纸面查。传话下去，明日辰时，承发房启底柜，老祁把户房移交的原单找齐，当面一行一行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