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堂里微微一沉。

没有内帑，没有额外专款，朝廷连一个铜钱的空头许诺都没给。

公文从头到尾，没提半字城北无名山肩，更没准过“御览台”或“望云阁”。

周既明端起残茶漱了漱口，吐在脚边的木桶里。

“当年留任旧朱批还写着‘所需人马与合理支费，由府衙核给，不得徒增一县之累’。这回三件请议各有了窄答。”周既明把旧批抄件拉到新纸旁，“县令该干的常活我一件不躲；往后真添长差，先请府里把人和钱写明白。”

周既明放下茶碗，看向叶从简手里另一份窄封套：“府里转来的严知府通饬，又是怎么说？”

叶从简忙将窄封套递上：“是府经历司分发各属邑的交割示知。严知府应询之后，另有吏部正式部札到府，核准他候交印后赴外府报忧底账督核差遣；新任知府尚在赴任途中。严知府如今仍坐府衙正堂，只叫承发房分门造册，府存公卷留柜待交，一页也不随私箱带走。”

周既明看着封套上严复礼端正的签印，心中了然。

老上司为了拿到查透大账的实权，终究还是开始清卷腾柜了。不过在新官跨进靖安府大门之前，严复礼依旧是那个算计周全的靖安知府。

周既明站起身，拂了拂袖口的灰尘：“从简，把承发房存卷的大糙桑皮纸裁两幅出来。把朝廷准咱们早春三请议的转抄要点，还有‘毋得擅动正赋’这几句，照样大字抄齐。”

“抬到照壁前去？”孟鹤年笑问。

“抬出去。”周既明迈步往外走，“早春三请议由本县具名递的，如今转抄批回了，也该让齐老根他们看见纸上到底有几个准字。”

半个时辰后，县衙门外照壁下的木公议架子再次被拉了出来。

秋风刮得猛了些，吹得板上的糙桑皮纸扑啦啦作响。左边新钉的是朝廷对三请议的窄批，字迹粗黑；右边依然贴着早先那张记满各家算盘的公议抄条。原长幅仍在县承发房存卷。

围上来的街坊商户比上回聚得更密。

齐老根拄着桑木拐杖挤在最前头，花白胡子被风吹得乱颤，眯缝着眼死死盯着纸上的大字，拐杖在石板上笃笃地敲：

“大老爷！老朽瞧见‘不设专款’了！朝廷没给银子，那槐树巷后头塌陷的大青石板，到底拿什么补？前两天下雨，老朽带着人掏烂泥，手都泡脱了皮！县衙账上要是没这笔料工钱，可绝不许把城里的旧公钱往山上挪！”

何掌柜摇着折扇从人堆侧面踱上来，干笑道：“周大人，朝廷这回转抄的明文里，当真没提一句东宫或御前巡行望景的事？若是有御览的想头，咱们县里何不早做筹谋……”

周既明手里捏着半截硬炭条，走到木板前，手腕一振，炭条在木架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硬响。

“何掌柜，把你的折扇收好。朝廷批复只谈县责和钱路，山头半字没提。圣上没下过半道要起楼阁的旨意。谁要借御览名头拉人服役，先把文札拿出来给大伙儿看。”

何掌柜脸色微僵，讪讪地合上折扇，退回了人群里。

周既明随即转头看向齐老根：“齐老丈，朝廷这纸没替旧沟拨新钱。旧城排沟是本县的事，该用什么石、雇多少工，还得照原簿核。山上眼下连址都没定，县里不能拿已列的旧沟钱去填没核过的坑。要有人动了，你拿承发房存的原长幅来找我。”

齐老根紧绷的老脸松动了半分，却仍旧把拐杖往石坎上一顿：“话老朽听见了。塌石板的料钱，明儿一早我还去户房问；一天没核清，一天不放心。”

“既然朝廷不设专款，御览也是虚的，”人群前头的田武抓了抓牛皮围裙，忍不住指着空白木板问，“大老爷，那城北那处山肩，咱们到底还算不算了？”

周既明没有答话。他握紧手里的硬炭条，转身面对着公议架上另一侧的空白木板。

粗糙的炭墨在木板下首重重落下，划出了第一道笨拙的圆弧。

众人屏着呼吸伸长脖子张望。

只见周既明笔下既没有画崇阁巍峨，也没有画宽道连廊，更没有画居中高坐的御座。

炭条刷刷几笔，竟在木板正下方画出了一口大肚子的泥灶台。

灶台上架着一口生铁锅，灶膛里斜插着两根带节的柴火，灶台旁边，顺手添了一口深肚水缸、两只带箍的木扁桶，还有一根头上补了铁箍的扁担。后头，他才虚虚勾了几笔屋影。

人群里静了一瞬，老邢先忍不住咧开嘴：“大老爷，您这怎么尽照着咱们穷家过日子的灶房画？”

“这就是过日子的灶。”

周既明拍落指尖的炭屑，转过身朗声道：

“城北那处山肩，若真要有朝一日作栖山县的第二城区，它头一条必须是人住的城！既然是给人住的，不画御座，先画人家的灶！”

“画了灶，就得问火从哪里来、冬天的北风会不会把火星子卷进邻家作场；画了缸，就得问水打哪儿挑、山上的石缝够不够全家淘米洗菜！”

周既明伸手点向木板上的铁锅与水桶：“眼下那无名山肩，半山石缝只滴滴答答渗一点水，老邢在北溪口试挑半担水，三十五步碎石滑脚卸担。就凭眼前这点水、这段路，谁敢说能起屋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