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立刻扯着破锣嗓子接茬：“就是这话！北溪口那三十五步石子路还没修平整呢，肩膀上的扁担可不认官样文章！要是没宽路挑水，谁搬上去谁受罪！”

药铺伙计也提着药包高声道：“水要是探不透，医舍开上去连煎药洗疮的滚水都凑不齐；再者说，山顶风硬，若是冬天拢火取暖走了水，山上没存水救火，医舍里的病家往哪儿抬？”

车把式孙老憨甩了甩鞭杆，眉头拧得死紧：“东坡那条旧炭道，老炭翁也只听说过，入口在哪儿、坡度有多陡、大车能不能拐弯，至今没人去量过！真要是硬往山上拉生麻大木，脚钱算不明白，骡子在半道滑了蹄，货主赔还是县里赔？”

众人顺着一口泥灶和两只水桶，七嘴八舌地算起了柴炭、坡度、冻风和脚钱。

谁也没被一句“第二城区”冲昏头脑，谁也没打算为看不见影子的山头先垫出自己的家当。

周既明听着满场的争执，叫孟鹤年把各人具名的话记到另一张纸上，自己在泥灶草图下写出几行待核条款：

“栖山县第二城区附条件议建计划：

山肩及后山未勘明常年可用水源，不定址；

东坡旧道未查明坡度、未核明运料脚钱，不开山；

冬火、防风、住灶未核，不起屋；

旧城排沟已列公费不得挪作山费；巡棚未结账仍照原条核；

这仅是栖山县第二城区附条件议建计划，未定址、未征地、未卖铺、未起建，不可入住；不得借此名目私揽工料钱项！”

墨迹深黑，将整张草图压得扎扎实实。

齐老根盯紧了“不挪作山费”那几个字，又看了看公议抄条上的自己姓名，重重哼了一声：“老朽暂且信着。槐树巷那截暗沟的石料钱，明儿一早我还追着祁司吏核，一文也别想赖！”

车把式孙老憨收了鞭子：“脚钱没算清，大车行一车也不往北山拉。”

田武也把围裙一拽：“我回学舍问问师傅冬天拢火的事。山上连水缸都没摆稳，眼下搬上去也是白搭。”

街坊商户们各护着各的算盘，有的赶着回去守铺子，有的回巷子里盯着泥工，三三两两散了开去。

照壁底下重新空了出来，秋风卷着干叶在青石路上打滚，木架上的泥灶草图在初秋的日光下显得又实又笨。

孟鹤年端起茶盏：“东翁，齐老根那一笔还没核清呢。”

“让他明早来问。”周既明看着板上的生铁锅，“这口锅画着容易，往里添一瓢水，可得先有人走到山上。”

话音未落，叶从简抱着承发房刚拆出的另一摞公文卷夹匆匆走到案旁，神色透着几分异样。

“东翁，府经历司随转抄文移附发各属邑的，还有一份‘靖安府历年待核账目通查目录抄件’。严知府应调待交印，府里先草拟卷目，发给各县备核自校。”

周既明侧目：“府里的待核抄目，可有与本县相干的条目？”

叶从简四下看了看，小心翻开卷夹最下层，指着其中一页发黄的折角：

“学生方才核对本县存卷，翻到了西驿路旧木料待核编目这一行。府里抄下来的目录附件栏里，添着一行小字：‘附：原管领料回照一纸’。”

周既明眉头微扬，伸手按住那一页发干的黄纸。

“领料回照？”

“正是。”叶从简声音压得极低，“上回府里转抄给咱们的附尾，还说旧杉纸的原领、验料未明。如今移交目录又列了一份回照。是旧卷里本有却没问到，还是抄目录时添错了，咱们这儿没那原件，谁也不敢认。”

周既明顺着叶从简的指尖看去。

黄麻纸的目录格子里，那行“原管领料回照一纸”的后头，没有记收在第几夹。

秋风掀动照壁前的公议抄条，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周既明提起案头的细毫笔，另抽一张核问札纸，平平稳稳地写下一行小楷：

“转抄目内所载‘原管领料回照一纸’，请府承发循存夹原底核有无、何时入卷、原件现存何处，勿以目录一行径作领料凭据。”

写罢，墨迹未干。周既明把问札压在刚送来的府目录抄件旁，指尖仍停在“原件现存何处”几个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