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头发花白、挽着破旧短褐的老汉正蹲在一条被砍得伤痕累累的树桩前，手里握着一把生了锈的宽口锛子，吭哧吭哧地削着一截硬木方。

听见马蹄和车轴声，老汉头也不抬，嘴里叼着半截草棒含糊吆喝：

“过坎的慢着点！右边石槽昨夜陷了车，碎石刚垫实，别走快了别断了轮轴！要垫木三文，要起车借杠子两文……”

“万老顺。”

一声清朗中透着官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揽活号子。

万老顺手中的锛子猛地一滞。他抬起那张风吹日晒得干瘪焦黑的老脸，浑浊的眼珠子在贺平川胸前的青布官袍，以及后头两名手按水火棍的差役身上一扫，手里的硬木楔子“啪嗒”一声掉在碎石堆里。

“哎哟……差……大老爷？！”

万老顺膝盖一弯，整个人顺势就跪在了碎石渣上，两只满是老茧和黑油垢的手在裤腿上拼命蹭着：“小人万老顺，给知县大老爷磕头！大老爷明察，小人这草棚子是搭在官道排水沟外头三尺的荒地上，绝没占官道！过路车马打赏两文起车钱，也是小人出的死力气，没私设关卡收买路钱啊！”

贺平川看他膝下全是尖石渣，先把折扇挪开，留了块能站的地。

贺平川翻身下马，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本县今日不是来查你占道收钱的。站直了回话，本县问你，去岁冬月十三，落魂坡这处石槽陷了大车，可是你经手垫的道？”

万老顺闻言一愣，原本惊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古怪的防备。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的草棚瞥了一眼，嘴唇嗫嚅着：“去岁……冬月十三？大老爷，这都大半年过去了，小人在这坡上天天给人推车垫石头，哪能记清哪天是十三，哪天是十四啊……”

“郑老汉说，他那日回城从岔口听见这边响过锤子。”贺平川折扇轻轻拍在万老顺削了一半的硬木方上，“你经手过陷车，能记起那一回，就带本县去看；记不清日子，不必替本县凑十三。”

万老顺听见锤子，低头看了眼脚边那根削了一半的木楔。

他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褶子堆得像晒干的酱菜皮：“冬里确有一回，重车右后轮卡进石槽，铁轮箍都别裂了半寸！后头压着好几辆车，催得小人满手泥。是不是十三，小人没记日牌；大老爷若有那日堵车的车主，找他再对。”

钱司吏立刻上前一步，厉声逼问：“废话少说！那天你拿来垫道压辙的木头，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有几根？！”

万老顺被钱司吏的喝声激得有些恼了，梗着脖子道：“哪儿来的？还能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时车主只顾催，官道排水沟边有几截旧木头，小人和几个力夫就从那里拔了能用的，先垫车轮。谁先扔在沟边的，小人没亲见！”

“挡土桩？”贺平川眼神一凝，“几根？”

“小人亲手拽出来两根！”万老顺伸出两根粗糙开裂的手指，“那沟边还有没有别的、原来是几根，小人哪数得过来？拽出的也不是好料，半边泡糟了，长短不一。”

钱司吏眼皮一跳：“你认的是这两根的活，旁的木头一根也不替人认？”

“小人何苦替别人认！”万老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扯着破嗓子喊起来，“那回小人和三个力夫拿麻绳拴着两根旧木，死命往车轮下塞。车重，一压下来，‘喀嚓’一声，靠外的长木头断了！”

“半截陷进烂泥浆子里当垫底，另一截滚到沟里，后来谁拾了，小人不知道。另一根也叫轮子压裂了，裂成几瓣没顾上数。小人费了这身力气，车主许的工钱却一文没给，到头来还要被官爷当偷木贼不成？！”

万老顺越说越委屈，胸口剧烈起伏，眼圈都有些发红。

贺平川没有理会钱司吏的躁动，而是敏锐地抓住了万老顺话里的硬细节：“你说……那根被压成两截的木头，有半截陷在烂泥浆子里，当了垫底？”

“对！”万老顺抬手指向草棚前十步外的石槽凹坎，“就在那儿！后头的车跟着过去，碎石一筐筐填，半截木压进石槽底。开春化冻又补过渣子，我如今只敢指这处，不敢保准

贺平川霍然转身，大步走到那处石槽旁。

这里的路面确实有明显的修补痕迹。四周是颜色青黑的老石板，唯独中间两尺宽、三尺长的一块凹槽，填满了灰白色的碎石渣，被来往车轮碾压得像一块生铁般坚硬平整。

“拿镐来。”贺平川吩咐道。

跟随而来的两个县衙快役立刻从马车上取下铁镐和铁钎。

“慢着！慢着！”万老顺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张开双臂拦在石槽前，“大老爷！这可使不得啊！这石槽底下是暗泉眼，好不容易拿石头渣子和旧木头垫平压实了，你们要是拿铁镐给刨开了，待会儿的菜车和杂货队怎么办？！这坡道一断，今天就得堵上几十辆车，要是出了翻车人命，小人有几个脑袋够赔的？！”

贺平川看着满脸焦急惊恐的万老顺，折扇在掌心重重一顿：

“先别上镐。快役守住坡口，让车绕过外沿。”贺平川看着万老顺，“若从车轮压不着的边上起半尺宽、一尺长，你敢不敢保住路基？不敢，本县今日只量外头的缝。”

贺平川又转头对万老顺道：“你拿你的大锤和硬木楔子在旁边看着。验完就回填，你先验稳，车才许过。若下头松了，今日便封这一侧，不能拿过路人的腿赌。”

万老顺看了眼石槽外沿，悬着的心落回一半，咬了咬牙：“行，外边这窄条小人知道怎么起。大老爷别让快役照车辙正中瞎刨，我自个儿来下钎子！”

说罢，万老顺从草棚里拖出一柄磨得锃亮的长铁钎，蹲下身子，找准了石槽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缝隙，沉声道：“差爷，往这儿砸！”

一名精壮快役抡起铁锤，照着钎尾狠命砸下！

“当！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火星四溅。碎石渣在铁钎的撬动下簌簌崩解，一股封存了大半年的、混杂着陈年腐叶和湿冷烂泥的冲鼻酸臭气，瞬间从石缝深处翻涌上来。

刨开了约莫半尺深的干石渣，底下的土质骤然变软变黑。

万老顺丢开铁钎，亲自把那双满是冻疮疤痕的手伸进湿泥里，胡乱扒拉了几下，手指忽然猛地一顿。

“摸着了！”万老顺喘着粗气，往外狠狠一抠，“就是这儿！大老爷您看！”

贺平川立刻蹲下身子，毫不顾忌青布官袍下摆拖在泥土里。

只见深黑色的烂泥浆里，赫然横着一截被重物压得扁平焦黑的木料断头！

木质已经发黑，纹理还看得见；钱司吏凑近嗅了嗅，只闻得一股湿泥和旧木混在一起的气味。

断口下方两寸处，还深深嵌着两道绳索勒进木皮的黑痕。痕迹虽在，哪一趟车、谁拴的绳，木头不肯张嘴。

断木朝上的一侧还有道凹槽，木纤维受过重压；槽宽与眼前车辙能不能对上，须拿尺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