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盖一掀开，一股陈年旧纸混杂着樟脑和尘土的呛味扑面而来。

“县尊，都在这儿了。”

马成把冬月收料簿和库中旧物存条摊平：“县尊，纸在这儿。小的只认本房收过、存过什么，路边谁捡过木头，得看另一册。”

周既明和孟鹤年一人分了一摞，着灯火细细翻检。

屋里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渐紧的风声。

翻了约莫两炷香工夫，马成指着摊开的《工料收领正簿》第二十七页，笃定地道：

“县尊，本房冬月收料簿与旧物存条里，没见这四根旧杉的名目。”马成用指甲压住页角，“簿上没记，我只能说本房没收着凭条，不能替西路的沟坑作保。”

孟鹤年将另一匣西路杂记拖近些：“那就翻路边这本。官仓没收，不等于沟里没人垫过。”

叶从简把府札翻到末行，拿笔在空白处另记了两个字：“垫道。回札还不能封。”

孟鹤年正翻着最后一本厚厚的青皮杂记册，那是《西路及转运堡路务备忘底簿》。

这种册子不记库房银钱，只记巡道杂役、过路车马报上来的沟洼填补、倒木挡路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翻着翻着，孟鹤年按在纸页上的干瘦手指突然顿住了。

他把油灯往跟前拉了拉，胡须微微抖动，眉头慢慢锁成了一个死结。

“东翁……你过来看这一行。”

周既明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撑起身子凑过去。

只见泛黄的粗麻纸上，用生硬的炭墨混着笔胶，歪歪扭扭地记着一行字，日子赫然标着：

“去岁冬月十四。”

后头跟着几句略显粗粝的记录：

“栖山界内西路转运堡外陡槽陷车，石沉泥陷，路塞难通。推车人自寻弃旧杂木两截垫道压辙，暂通两车。木料来历无凭，垫木未验，待核。”

而在那行“待核”二字底下，赫然跟着一行经手报备的小字：

“报路人：裘大有。未画押。”

***

二堂里猛地安静下来。

油灯的芯子轻轻爆开一朵灯花，啪的一声脆响，震得在场几名书吏的眼皮都跳了跳。

裘大有。

栖山东门外大车行的掌柜，周既明的熟人。县里有事要核车、核货，少不得去敲他的门；旧路向导权却至今没还他。

马成压着那页纸：“裘掌柜报路，不等于他供木。这行字还得找他本人认。”

叶从简把府札放在旁边：“两张纸都提垫道，却没一张写谁把哪根木头交给谁。回府时，这行要不要照抄？”

周既明把那页旧纸转了个方向，让叶从简看清“报路人”三个字：“照抄。报路不等于供木，也不等于把木头垫进去。两截不是四根的收据，咱这边库里没记，也洗不掉外县那笔账。”

孟鹤年将两份纸分开压住：“回府只说本县收存簿未见这四根旧杉，西路杂记另有冬月十四弃木两截垫道，来路未验，报路人待认。”

“对。”周既明按住自己的县簿，“两县的木头账，别一锅煮了。”

周既明收回手，掌心在膝盖上蹭了蹭，目光落在那行带着“裘大有”名字的旧墨迹上，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叶从简，明早去东门车行请裘大有。先让他认这行‘报路人’，再问那天他亲眼见了什么。没画押的旧字，不能替他认木，也不能替他脱身。”

风顺着门缝灌进来，油灯晃了晃，把那页盖满岁月尘灰的“待核”旧纸，映得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