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周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周既明。

周既明神情依旧沉肃：“是谁？你亲眼见他动笔了？”

“那天那人裹着厚羊皮袄，戴着深风帽，进门冻得直跺脚，只在后头长案边烤火喝水。”罗九成实打实地摇头，“我被煤烟迷了眼，自个儿都在擦脸咳嗽，没亲眼瞧见他是不是正落笔写这一行。但我记性再差也明白，哨棚里有规矩，巡道书手出巡，换班接簿都得在匣底留一张交接签记。那天是谁领签走的西路、谁碰过那本册子，去查查当日哨棚留存的交接底签，一查便知！”

周既明并未直接采信他的指认，只侧头对叶从简道：“去把去冬冬月西路哨棚随卷归档的《值房交接与领簿签记》取来。”

叶从简领命，快步退入后房。

二堂内一时静默下来。罗九成站在公案前，后背的差服被虚汗浸出了一小片深色。他偷眼瞅着周既明，见这位年轻县令面无表情地拨弄着镇纸，既没有因为他是亲信而露出半分宽裕，也没有借着府札的由头扣他一个“擅离职守”或“通同作弊”的大帽子。

片刻功夫，叶从简捧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转回堂内，从里头抽出一张两指宽的陈旧竹纸签条。

纸条上墨迹略见干黄，上面赫然盖着西路哨房的条木戳子，底下是一行端正的小字：

“去岁冬月十四，西路巡道签牌与路务备忘底簿，由承发房协理巡道小书手段志明过目勘校。”

落款处，端端正正签着“段志明”三字，旁边按着一枚极淡的指模。

“段志明。”周既明念出这个名字，目光在竹纸签条和备忘底簿上的“待核”二字之间来回扫过。

两处的字迹都有一处微顿，光凭这一眼，还认不出谁写了“待核”。

罗九成眼角狠狠跳了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杆：“大人！正是段书手！那天在后案边喝热水避风的，就是他！”

“先别替他认。”周既明打断了他，“这张签条只证段志明那天过目这本簿子，不证‘待核’二字是他写的。你没亲眼见他落笔。”

罗九成闭了嘴，手却还按在那张交接签旁。

周既明拿过杜文周刚记好的新宣纸，提笔在最上方重重划出三道界格。

“杜文周，分三栏。第一栏照录旧簿原行，‘垫道压辙’和‘未画押’别省，轮值页另注明出处；第二栏只记罗九成今日认的门签、炭柴、隔帘应声和没亲见的事；第三栏列段志明过目签，执笔与否留空，等他自己来认。”

杜文周笔走龙蛇，顷刻间将三栏字样誊写得整齐分明。

周既明取过纸张，亲自复看了一遍，随后推到罗九成跟前，顺手把红印泥也推了过去。

“罗九成，本官念给你听，你自个儿也看仔细了。”周既明看着他，“你只按第二栏。隔帘应声后有无漏报，日后另核。”

周既明点了点第二栏底下的空白处：“读回无误，单在你自己陈述的栏目底下，按右手拇指印。”

罗九成双手按在案面上，先指了指“未亲见何人落墨”几个字：“这一句是我说的。念得准，我就按。”

他没有犹豫，将拇指在朱红印泥上狠狠一蘸，稳稳当当按在了第二栏自己名字的末端。

红印鲜艳，与旧簿上发黄的墨字形成了极扎眼的对照。

周既明将新写就的核问纸提起，轻轻吹干上头的墨迹，而后同两本旧簿、以及段志明的那张竹纸交接签，一并整齐叠好，压入公案旁侧的熟铁锁匣内。

铜匙转动，锁簧“咔哒”一声咬死。

堂外的日头偏了西。段志明的竹纸交接签已锁在两本旧簿之间，浅指模还没叫本人来认。

周既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布官袍，转头看向叶从简。

“叶从简。”

“在。”

“去请段志明来，带上他去冬出巡西路的底签。”周既明在请人公签背面抄下“段志明”三个字，递给叶从简，“簿子他看过，‘待核’还没认是不是自己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