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半页纸，字迹密密麻麻，记着六房各路来件。唯独在临河县那一栏下头，孤零零盖着一枚发黑的油印圆戳，边上只有潦草的六个字：

“临河杂件一袋”。

这页没有分单，也没写明里面装了三件还是五件。

严复礼的食指关节在那六个字上敲了敲：

“这一袋，到底装了几张？！”

“县里只查到西案筐，本府这页只记一袋。那半页原纸装没装进去，不知道。袋子进了府门，谁接，谁拆，谁点过数？草单又从哪张纸抄来？曹秉安只认凭它登目，别把他的名字往前头那几道空处塞。”

潘书吏瞥了一眼移交草册，刚才还想填的那两格，越看越不敢碰。

严复礼取过另纸，写下“栖山路务录副已收，木种未验，不得抵临河旧杉”，在旁落了自己的名，递给潘书吏：“归夹。这一段本府认。”

院子里的严忠听见屋里动静不对，踮着脚挪到门槛边，愁眉苦脸地问：“老大人……那两口箱子，小的今日还雇车不？”

严复礼没抬头：“只雇装私物的车。府里的公卷，一页也不许往箱里塞。”

严忠缩着脖子退回院里，捡起麻绳，绑了一半又松开：“得。车位先问着，箱子还得等老爷点头。”

严复礼转向潘书吏：

“栖山窄复和四份录副，由你亲手归入经历司专夹。两截木与四根木同不同批，如今都没凭据。移交册上不能拿它抵账。”

潘书吏接过那张具名纸，仔细夹在栖山窄复后头：“下官明白。”

“去冬冬月十六的《值差签押簿》，你上回只说去找点袋人，今日查到哪了？”严复礼点着“临河杂件一袋”，“当日谁接袋、谁拆绳、谁分拣，分开找。若有点验底单，一并带来。没有就照实回。”

潘书吏咽了口唾沫：“下官先翻了收件簿，见了这一袋；值差簿还没搬出来。若当日没留逐纸细单……”

“先搬簿。人若还在府里，叫来认自己那一手；不在，也先查清当年领工食的签条。”严复礼看着他，“两格仍空。本官认今天发的这道问话，不替去冬填一个没见过的数。”

他抬起手，将栖山送来的公文往案上一拢：“值差簿先取，点检旧册也查。今日给本府回个有名有据的窄信。”

潘书吏捧起调卷的批条，直奔承发房而去。

公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严复礼坐在长案后，重新端起凉茶啜了一小口。那本《府公卷移交草册》摊在眼前，旧杉木料实物与回照存夹号的两格依然空着。

院外，严忠长吁短叹地将一块破旧的厚毡布垫在木箱角上，咬着牙在炭条底下又添了一笔：“……空等半日，车脚又涨……”

承发房的旧架里，潘书吏搬下去冬冬月的《值差签押簿》，纸灰扑了满袖。他把簿子摊到十六日，手指停在折起的那半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