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签刮过粗麻线，发出沙沙的轻响。除了剔出两小团灰褐色的烂麻绒，还拨出一截短得夹不住的竹屑，边上像沾了个方戳的角。潘书吏没敢吹，拿一片净纸连灰一起兜住。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外头严忠跟车夫的吵嚷声不知何时歇了，只剩竹签刮过麻线的沙沙声。

潘书吏捏着竹签，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眼风在严复礼沉静的脸上扫了一圈，又死死盯住薛茂。

“薛茂，”潘书吏声音放得极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躁，“你瞧清楚了，今日袋底翻得干干净净。签押簿记着你接了一袋，收件簿也只记‘临河杂件一袋’。去冬倒出来的公文里，你到底见没见过临河料房那第七号半页？”

薛茂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喉结上下滚了滚：“潘相公……小的方才就说了，小的那天巳末赶着吃午正的糙米饭，只看信面写字分格，真没逐张数啊！”

潘书吏眉头紧拧，指尖悬在纸上那两格空白处：“今日袋里没纸，那今日这格能不能写‘未见半页’？后任来接印，一眼就看见空着，本府还得答他。”

薛茂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写今日翻袋未见，小的敢认。写去冬袋里没有，小的没逐张点过，不敢认。”

“可你去年巳末亲手拆的。”潘书吏又瞟了一眼移交册，“堂尊要交的册子，也不能总拿一只空袋顶着。”

薛茂那张被烟灰熏得焦黄的脸僵了，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他用手背抹了抹袋口的灰，指头却停在半空。

“小的那天要是逐张点了纸，今日小的就敢画这个押！可小的赶着那口饭，只看包在外头的‘户’字、‘工’字。若为少挨两句骂，今日把没见过的半页写成‘绝无’，明日临河拿出原纸来，小的拿什么脸见人？”

他转向严复礼，声音颤得发尖，却字字咬得极死：“堂尊！小的只认去冬十六接袋、割绳、分过木格；今日翻袋未见半页。去冬有无，您叫小的按哪只手，小的也按不出来。”

潘书吏还要张口，严复礼拿竹镇纸轻轻敲了一下案角。

“够了。今日未见，便记今日未见。”严复礼把那两格空白朝潘书吏推过去，“去年没点，不替去年写个‘无’。交印时本官自己答，别叫薛茂替本官填。”

潘书吏把挑字竹签插回笔筒，躬着身子应了声“是”。他伸手去取那张兜着灰屑的净纸，手在纸角上停了停，把纸角折好，连那截竹屑一起留在案上。

“薛茂，站直些。”严复礼道，“你认过的接袋那段有旧签押；割绳、分格只先记你今日所认。袋口破处和收存散条添个对照，认不出袋中逐纸。”

他取过案头的狼毫笔，饱蘸浓墨，扯过一张裁得四四方方的公用白宣，提笔落墨。

毫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沙沙的轻响。严复礼写得极慢，极稳：

【靖安府去岁冬月十六承发东案接临河杂件一袋，旧签押与旧封绳另存。今据退袋箱收存散条，提带临河旧戳、甲字戳青麻袋一只，比对旧签相符；袋口有破处，不能凭破处认定割绳人。今翻袋未见公纸，缝内得竹屑一截，来历待核。薛茂只认当日接袋割绳、按信面分放入格，未点逐张目数。第七号半页有无在袋，仍待核。移交草册实物与回照两格留空。】

最后一笔落下，严复礼在末尾具名。

他把纸递给潘书吏：“薛茂今日认的那段，另纸让他读过再画押。绳、袋、散条各记原存处；竹屑连兜它的净纸封好。旧麻袋照原样收存，标明‘今日验过’，不许毁弃。”

潘书吏双手接过：“是，下官立刻去办。”

严复礼转头看向薛茂，语气放缓了三分：

“薛茂，今日为公事误了午饭，工食签照旧。叫厨下另热一碗；没剩的，先拿本官那份。吃了再回承发房当值。”

薛茂两眼一酸，深深作了一个揖。那块捂了半日的饭牌子从怀里滑出来，落在案角的空袋上，他赶紧捡回去，在袖口擦了擦灰。

“谢……谢堂尊。小的先吃饭，再来认纸。”

薛茂攥着饭牌子退出了梢间。他揉了揉空肚子，往伙房挪脚，饭牌上的灰还蹭在袖口，手倒不抖了。

***

屋里重归安静。

潘书吏起身退到案旁，手里捧着那张具名查核记，看着草册上依然空白的两格，忍不住低声道：

“堂尊……那这两格，后任大人交印验看之时……”

严复礼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严忠正指挥着脚夫把第二口大木箱捆上麻绳。

“空着，才是实情。”严复礼望着秋阳下的长廊，“后任来问，本官把绳、袋、簿摆出来。问到那半页，照实说没点过。”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翻过来的旧麻袋上。

秋阳斜射进来，正正照在麻袋口沿内侧的一截旧麻布耳朵上。那上头临河旧戳旁的“甲”字只剩半边，袋缝里剔出的竹屑已躺进一折净纸，竹茬上也压着一个模糊的方角。潘书吏拿笔尖比了比，没有落字，先把纸折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