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不赶紧给钱！”周既明催促道。

祁六顺不敢耽搁，连忙从腰间解下那只装零碎铜钱的布袋，就着闸台上的平整条石，一枚一枚数出六文带红绳印子的制钱，整整齐齐排在彭作头面前。

彭作头拿起铜钱，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在嘴边吹了口气听响，这才把其中三文塞进自个儿腰带深处，剩下的三文随手拍在徒弟怀里：“拿好了，回棚里取大锯和铁锤，干活！”

六文钱当场落了袋，匠人的手脚利索得惊人。

两根棚角的旧松木被拖了出来，锯去发霉的朽头，钉作离闸壁几步远的绳桩。彭作头先拿铁刮刀轻轻探过松灰外沿，灰渣一块块落进徒弟接着的旧簸箕里；露出来的石面眼下不晃，他仍叫徒弟在新纸上记“旧灰已清，缝深待量”，没说闸已修好。

紧接着，彭作头的徒弟拿竹扫帚把石缝边缘残留的松散灰粉扫进簸箕；随后又将那根打结的麻绳解开，重新系在新桩与青石台基边沿，硬生生在狭窄的闸道旁隔出一条小路。

“行了！”彭作头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冲着堵在桥头的人一扬手，“白菘车先过！顺着绳子走，别往闸壁上挤，一个一个来！驴车还在外头候着。”

桥头的菜贩早就等不及了，连忙吆喝着推车上前。独轮车的木轮在坚实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过，稳稳当当穿过了石闸，连一点颠簸都没有。

“多谢大尊！多谢彭老爹！”车把式进关时，喜笑颜开地冲着坐在石台旁的周既明和彭作头连连作揖。

后头的豆皮担子也依序跟上，虽然过得慢些，但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北门口，总算有了点活络的市井声息。驴车仍停在外头，车夫蹲在轮边啃冷饼，没谁敢把它的宽车帮往新绳栏里硬塞。

周既明走到闸亭旁边的避风石阶上坐下，脱下一只沾满烂泥的快靴，在台阶侧面使劲磕了磕，磕落下一大块干结的黄泥疙瘩。

“大尊，”罗九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关厢茶摊讨来的大麦茶，递给周既明，“闸边这半道先让开了。驴车还堵着，方才那菜贩的单轮车倒是走得顺。”

“让它们等。”周既明喝了一大口微苦的大麦茶，舒服得舒了口气，“彭作头只认眼前这条小路，别让后头的车帮一挤，把绳桩也挤进水里。”

祁六顺把新写的收工条送到彭作头和徒弟跟前。爷俩各按了指印，他才把条夹进账簿，六文实付，常例杂支余二十六文。周既明在转运堡先垫的那六文另夹在背页，祁六顺特意在旁边画了个圈，防他回县翻账时看花眼。

彭作头将刮下的灰渣摊在旧簸箕里，又拿钎子在露出的石缝轻探了两处，才借祁六顺的笔写了半张料工纸：缝深未量尽，灰、砂要多少待天干再算；近闸窄路眼下只许行人和单轮车过。

“今日的钱，老汉收了。”彭作头把三文在掌心一攥，“补灰的钱，等量出实数再谈。别趁我没看见放驴车，我可不拿脑袋替您的灰省钱。”

周既明把磕过泥的靴子套回脚上，看了看那半张没填料钱的纸，没再跟彭作头还价。菜贩的独轮车已过了关，驴车还在绳外等；两根松木桩拉着麻绳，把那处旧灰松了的石缝隔在路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