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头，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干树叶，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堂尊……这……这四个字，不是听来的……是小的自个儿添的语……”

“为何添？”严复礼声音猛地一沉，带着签押房里骤起的寒意。

任文举哭丧着脸，两手搓着脱线的袖口：“小的当时只抄了那几字，没见回照，怕经历司嫌底目没写完，退回来重抄。”

任文举把心一横：“退回来，抄一遍也是我的手，饭也得吃。我就耍了个滑头，添了‘回照留核’四个字，想着后头收纸的司房自个儿去催。‘留核’是叫他们查，我可没见过回照。”

话音落下，整个签押房里一片死寂。

只有案头的油灯芯子微微跳荡了一下，爆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潘书吏提笔，把任文举刚说的三处各记一行。记到那张拿不出来的糙纸时，笔尖停了停，在旁边添了个“任称”。

曹秉安再也按捺不住，双手一拍大腿：“堂尊！他自己认了添字。小人十七日早堂进屋，见案角底袋里搁着这么一张草单，哪知这四个字是他随手添的？小人照着登了‘回照一纸’，这笔总不能全算在小人头上吧！”

“曹秉安。”

严复礼不咸不淡地唤了他一声。

曹秉安脸上的冤屈还没收干净，满脸堆笑地拱手：“小人在……”

“任文举说为免重抄，自己添字。是真是假，还要看底纸、问当时在场的人。”严复礼站起身，“那你呢？”

曹秉安脸上的笑容骤然僵死。

“纸上写‘回照留核’，那‘留核’二字是叫你查，还是叫你当作已有？”

曹秉安双腿一软，身子晃了晃。

“回照的原纸，你见过没有？”严复礼指着那本《经历司公卷造册底本》，“没见过，你却登了‘原管领料回照一纸’。草单换个人写，这行字也还是你写的。”

曹秉安脸色由白转青，伸手把簿子朝自己挪了挪，再不敢从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冤”字。

严复礼不再看他，转而看向一直站在门边低眉顺眼的另一个青衣吏人：“秦祺。”

“小的在。”

一名身材略显壮实、面容憨厚的中年吏人规规矩矩上前两步，垂手立在案前。

潘书吏赶紧把经历司去冬冬月的《杂件进收流水簿》翻开，递到严复礼手边。

指尖停在酉初那一栏：

【十六酉初，收承发房移来各县杂收一捆、旧底袋一具，存案角候造册。值堂：秦祺。】

严复礼看着秦祺：“秦祺，十六日下晌是你当值。承发房任文举移送过来的各县杂收一捆、旧底袋一具，底下盖着你的方印。这笔收件，你认不认？”

秦祺躬身抱拳，说话声沉稳而平板：“回堂尊，字是小的亲笔记的，印也是小的盖的。十六日酉初，任文举送了一捆扎好的杂纸，还有一只承发旧底袋。小的按簿登了目，搁在案角。至于次日谁从那儿取了什么，小的没守着。”

“袋子里有什么？”严复礼紧接着问，“那一捆杂收里头，有几张纸？可有点验过逐张细目？那张无印草单，或者咱们正找的‘第七号半页’，当时在不在袋里？”

秦祺瞧着簿上那行字，干脆利落地答道：“回堂尊，没逐张点，小的一概不知。”

潘书吏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秦祺！你可是值堂书吏，接了公卷杂袋，你怎么能不知里头装了什么？！”

秦祺微微侧头，拿眼角扫了潘书吏一眼，语气不软不硬：“潘相公，您也是从书办干上来的。簿上就写‘杂收一捆、旧底袋一具’，我收时没解绳逐张点。没点的事，今儿也不能凭我嘴长出来。袋里装了哪几张纸，我眼珠子没生在袋肚子里。”

潘书吏把“未点”添在秦祺收件旧行的旁纸上，不改旧簿原墨。任文举在另一张纸上认自己写过草单；他说见过的糙纸和听来的差役话，还得另找。

严复礼重新坐回了椅中，签押房里一时只听得见几道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先别挪。”严复礼淡淡开口。

严复礼的目光落在任文举身上：“任文举。”

“小、小的人在！”任文举身子一绷。

“你认落笔，本府就记落笔。”严复礼把草单转向任文举，“旧杉是否真出临河大棚，谁领谁折，簿上还缺人和木。本府不拿这张草单把盗毁官料扣到你头上。你添字的事，另纸记清，等核完你说的底纸和差役话再论。”

任文举两手还攥着袖口，听见“不拿草单扣盗毁”，这才松开那几根脱线，露出一个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