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签押房檐口的秋露还没干，一股凉气便顺着门缝直往屋里钻。

严复礼坐在那张紫檀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放温了的酽茶，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案头上，昨暮潘书吏带回来的任文举新供纸平平展展地压在白铜镇纸底下，墨迹虽已干透，可上头那句“申正先填移字、申末折单入袋、酉初送秦”，在晨光下扎眼得厉害。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老仆严忠端着半盆滚水穿过穿堂，铜盆沿上搭着条泛黄的旧棉布巾，路过签押房门槛时探头瞧了一眼，嘴里习惯性地漏风咕哝：“老大人，昨儿那两口柳木箱子我已拿麻绳捆了双道，可骡子今早又踢翻了半桶水。车行的人又催启程日子，还惦着加草料钱……”

“退下去，少管车行的混账话。”

严复礼头也没抬，手里的粗白瓷茶盏往公案角上轻轻一磕：“本府印信未交，公卷未定，哪来的启程日子？先放下盆，莫叫它再踢翻了。”

严忠缩了缩脖子，两只脚跟悄悄往后倒腾，端着水盆蹑手蹑脚退出了院子。

严复礼抬手揉了揉跳动的太阳穴。桌上那本《府公卷移交草册》的两个大白格子还空着，如今又添了任文举这桩“先填移字”的自陈。

帘子“唰”的一声被挑开。

潘书吏蹑足跨进门槛，手里捧着厚厚两叠公文，侧身垂手道：“堂尊，经历司管收件的秦祺、造册的书吏曹秉安，都按传问签带到廊下了。昨夜没留他们在衙里过夜，今早卯牌正才叫进来的，各自的旧流水簿子全抱在手里。”

“叫进来。”严复礼把茶盏推开半寸，指了指桌案正中，“把纸全摊开。”

“是。”

秦祺和曹秉安一前一后挪进了签押房。

两人身上都裹着发旧的灰布夹袍，脚底下的棉布鞋在地砖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秦祺怀里横抱着一本磨脱了皮的《杂件进收流水簿》；后头的曹秉安手指头骨节发黑，死死扣着那本厚厚的《经历司公卷造册底本》，目光先绕过公案上的白纸，落到潘书吏的笔上。

“参见堂尊。”两人在案前三尺处停住脚，躬身行礼。

严复礼没有叫平身，只用那双深沉的眸子在两人脸上冷冷刮了一圈。

“潘书吏，把昨夜任文举认的供纸，念给他们听。”

潘书吏清了清嗓子，拿起那张附纸，字字清晰地念道：“任文举新供：去冬冬月十六申正，因畏寒图快，预先在承发正簿填注‘移旧底袋’字样，文书实未离东案；申末录无印黄糙纸为草单，折放旧底袋腹内；酉初始抱杂收一捆、底袋一具，移送经历司秦祺案角交收。承发正簿申正旧记原墨未动。”

话音刚落，秦祺的眼皮便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把怀里的流水簿往案头斜斜一递，分辩起来：

“堂尊明鉴！任文举说他申末塞了纸，那是他自个儿说的！去冬冬月十六酉初，小的收他一捆杂收、一只旧底袋，搁在案角上，在流水簿记了收项。堂尊请看这行旧字！”

秦祺伸出那根满是干茧的食指，重重戳在翻开的账簿上。

严复礼垂目看去。泛黄的宣纸上，一行淡墨小楷写得规规矩矩：

【十六酉初，收承发房移来各县杂收一捆、旧底袋一具，存案角候造册。值堂：秦祺。】

“堂尊！”秦祺把原行转到严复礼面前，“小的当时收的是一捆杂收，接的是一只旧底袋！袋口没解，内纸怎么认？任文举说他塞了草单，总不能叫小的一并替袋肚子里的散纸画押吧？！”

秦祺把那本簿子抱得更紧了，那副护食般的架势，生怕旁人添上一个字。

严复礼看着他那张因护饭碗而涨得通红的脸，神色未变，只淡淡点了点头：“秦祺，你慌什么。本府几时说过你逐张点过？”

秦祺一愣，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严复礼把任供挪开，露出底下那本进收簿：“酉初收捆袋，这一段还是你认的。草单另问，不往你收件行里添。”

秦祺听到这里，悬在嗓子眼上的那口气呼哧一声吐了出来，拱手道：“小的认这行，没看的就不添。”

“退到一旁。”

“是，是！”秦祺如蒙大赦，抱着簿子老老实实退到了墙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签押房里骤然静了下来。

秋晨的凉风拂动案角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严复礼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站在案前另一侧的曹秉安身上。

曹秉安的身子猛地缩成了虾米状。

“曹秉安。”严复礼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发寒的威严，“把你的《造册底本》翻开。翻到去冬经历司核总、涉及工料案卷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