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秉安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颤巍巍地上前，将怀里那本厚如砖头的硬皮簿册搁在案面上，干瘦的手指哆哆嗦嗦翻过十几页，最后停在了一处写满蝇头小楷的黄纸上。

潘书吏上前一步，拿竹镇纸压住那一页的右角。

严复礼俯下身，深褐色的眸子冷冷扫过那行墨迹浓黑的旧字：

【临河县解到去冬公物案卷……原管领料回照一纸。】

这行字写得极其周正，下头赫然盖着曹秉安的私印，在整页密密麻麻的条目里显得尤为醒目。

严复礼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重重按在那“原管领料回照一纸”八个字上，指甲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曹秉安。回照何在？”

曹秉安膝盖骨一软，差点没当场跪在青砖地上。他两只手紧紧抓着大腿外侧的袍服，脸色惨白如纸，冷汗顺着额角成串地往下滚：

“堂尊……堂尊明鉴……去冬年底经历司合总各房案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小的那几天没日没夜地登目，眼睛熬得全是血丝……那张承发房送来的无印草单，底下确实写着‘回照留核’四个字啊！任文举自己认了字是他添的！小的……小的当时见草单提了回照，以为后头准有公文照会补过来，或者……或者这草单就是照着回照抄出来的，便……便顺手给登成了‘原管领料回照一纸’……”

“顺手？”

严复礼声音沉了下来：“你连草单和回照都分不清么？眼皮底下没见回照，手底下的笔倒比眼睛还勤快！”

曹秉安吓得魂飞魄散，身子抖成了秋风里的落叶。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皮，试探道：

“堂尊息怒，小的知罪，小的确实是一时大意……要不……要不小的现下拿朱笔，在移交草册最末一页的‘总注’里头，补上一行蝇头小楷？就写‘前项临河工料条内，所载回照系凭草单误录’？或者……或者小的另裁一张半指宽的小浮签，抹点浆糊贴在卷底边角上？这样既不坏了前面原簿的体面，后头也能看得明白……”

“成何体统！”

严复礼手掌落在公案上，茶水晃出几滴：“贴在卷底，你留给谁看？后头的人照你这行去找纸，还得自己猜末页那句话改的哪一处？”

曹秉安把提到唇边的末页总注又咽了下去，转而盯住潘书吏手里的整张白纸。

严复礼收回手，平复了一下呼吸，冷冷看着他。

“潘书吏，裁纸。”

“是。”

潘书吏利落地从文具箱里取出一张白宣纸，平放在公案边上。又将砚台里的残墨推开，重新研磨了浓浓的一汪黑墨，将一管细狼毫笔递到了曹秉安面前。

严复礼指着那本翻开的《造册底本》：

“原墨留着。”严复礼用镇纸压住错行，“更正在这张纸上亲笔写，附在这一页。莫叫它去卷底躲。”

曹秉安握着笔管的手抖得厉害，颤声道：“请……请堂尊示下，小的该怎么写？”

“照实写！”严复礼厉声道，“写明：去冬所登‘原管领料回照一纸’，并未见实物回照，系据承发房无印草单误登目册，实无回照可凭！写完，署你曹秉安的名，按你右手大拇指印！”

曹秉安喉头干咽了一口，握着笔的手往旧册后面躲了躲，又挪回白纸上。

他俯下身，颤巍巍地提笔在白宣纸上落墨。

一笔一划，慢如蚁爬。那细细的字迹落在纸上，字字都在割他自己的肉：

【去冬所登“原管领料回照一纸”，系本人据承发房无印草单误登目册，未见实物回照。经历司造册书吏曹秉安亲笔更正。】

写完最后一笔，曹秉安额头上的虚汗已经滴在了案沿上。

“念。”严复礼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

曹秉安脸皮涨得紫红，当着秦祺和潘书吏的面，结结巴巴、声音发颤地把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念了一遍。念到“未见实物回照”时，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叫严复礼冷冷瞪了一眼，才猛地提亮了嗓门。

念罢，曹秉安伸出右手大拇指，在潘书吏递过来的朱红印泥盒里狠狠戳了一下，带着浓稠的印泥，重重按在自己的名字上方。

一个鲜红、清晰的指模跃然纸上。

潘书吏把更正纸沿原页下缘接附，另以细线穿牢，展开时正对着“原管领料回照一纸”，没遮住一笔旧字。

旧字未动，浓黑如故；下附新条，白纸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