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秉安看着那张附纸，伸手翻原页。纸尾被镇纸压着，翻了半寸，又只得放回来。

严复礼看着那行附条，眼神微凛，手里的竹镇纸缓缓压在账册边沿。

“曹秉安。”

“小……小的人在。”

“这一笔更正附上了。”严复礼的声音平缓下来，“事情还没完。”

曹秉安伸向笔架的手停在半空。

“你经手的去冬杂项目录，拿回去重新对照依据。”严复礼抬手点在旧册上，“别的项有没有照草单就登成实物的，查清再交。”

曹秉安看了看手边厚册：“堂尊……都回查？小的这几天还有别的过录……”

“潘书吏，排开他别的过录，先回查这些。”严复礼指了指已附好的更正，“查完一卷，送你复验一卷。没查出错，不准硬添。”

曹秉安张了张嘴，想要讨饶，可迎上严复礼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所有的话全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小……小的遵命！”曹秉安深深一揖，收起了那管笔，“小的这就去案房查……”

“退下。”

曹秉安躬着身子，一溜小烟退出了门外，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里。

一旁的秦祺把手里的正簿往胸口贴了贴，没急着跟着出去。

严复礼看了他一眼：“秦祺。”

“小的在！”

“今日就认到酉初收捆袋。簿子仍归原处。”严复礼摆了摆手，“回去吧。”

秦祺把贴在胸前的簿子松开些，连连打拱：“小的谢堂尊明断！小的往后一定长记性，绝不替袋肚子多写半个字！”

说罢，秦祺也躬身退出了签押房。

***

房门重新虚掩上，屋子里只剩下了严复礼与潘书吏两人。

窗外的秋阳渐渐升高，金黄的光线透过窗棂，斜斜切在宽大的紫檀公案上。

公案的正中，两张原纸和一本底册，分列三方：

居左的，是府里存着的旧杉折损原纸；

居中的，是承发房任文举亲手抄写、并自添“回照留核”的《无印草单》；

居右的，则是经历司刚刚贴上曹秉安亲笔更正附条的《造册底本》。

潘书吏从旁边取过三个厚厚的青布公卷夹，将两纸一册各归对应原夹，铜扣扣上，发出三声清脆的“嗒、嗒、嗒”。

“堂尊，原夹核毕送回各房。”潘书吏低声回禀，“更正录副留交接查核夹。任新供、临河录副还是单放，没贴到旧收件簿上。”

严复礼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公案右角那本翻开的《府公卷移交草册》上。

草册的中间，那两行刺眼的空白方格，依旧在日光下空空如也：

一行是回照存夹号，一行是木料实物。

潘书吏看着那两格，忍不住轻声道：“堂尊，曹秉安更正了错行，承发房草单冒充回照的路子，算是彻底截死了。那这移交草册上的‘回照’一格……”

“空着。”严复礼把曹更正的录副按在旁边，“未查见的纸，不从这张更正里生出来。”

他抬起手，端正地将草册合拢，压在青布硬面夹底下：

“这一项不得再当实有回照交出去。”他点在曹原登目的录副上，“连更正一起留着。”

潘书吏肃然低头：“小的明白了。”